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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文化泛言 I 南怀瑾

第二十五章

附二:

五阴解脱次第法要


汝坐道场。销落诸念。其念若尽。则诸离念一切精明。动静不移。忆忘如一。当住此处。入三摩提。如明目人。处大幽暗。精性妙净。心未发光。此则名为色险区宇。若目明朗。十方洞开。无复幽黯。名色阴尽。是人则能超越劫浊。观其所由。坚固妄想以为其本。

彼善男子。修三摩提。奢摩他中。色阴尽者。见诸佛心。如明镜中。显现其像。若有所得而未能用。犹如魇人。手足宛然。见闻不惑。心触客邪而不能动。此则名为受阴区宇。若魇咎歇。其心离身。返观其面。去住自由。无复留碍。名受阴尽。是人则能超越见浊。观其所由。虚明妄想以为其本。

彼善男子,修三摩提。受阴尽者。虽未漏尽。心离其形。如鸟出笼。已能成就。从是凡身。上历菩萨六十圣位。得意生身。随往无碍。譬如有人。熟寐寱言。是人虽则无别所知。其言已成音韵伦次。令不寐者。咸悟其语。此则名为想阴区宇。若动念尽。浮想销除。于觉明心。如去尘垢。一伦生死。首尾圆照。名想阴尽。是人则能超烦恼浊。观其所由。融通妄想以为其本。

彼善男子。修三摩提。想阴尽者。是人平常梦想消灭。寤寐恒一。觉明虚静。犹如晴空。无复粗重。前尘影事。观诸世间大地山河。如镜鉴明。来无所粘。过无踪迹。虚受照应。了罔陈习。唯一精真。生灭根元。从此披露。见诸十方十二众生。毕殚其类。虽未通其各命由绪。见同生基.犹如野马。熠熠清扰。为浮根尘究竟枢穴。此则名为行阴区宇。若此清扰熠熠元性。性入元澄。一澄元习。如波澜灭。化为澄水。名行阴尽。是人则能超众生浊。观其所由。幽隐妄想以为其本。

彼善男子。修三摩提。行阴尽者。诸世间性。幽清扰动。同分生机。倏然隳裂。沈细纲纽。补特伽罗。酬业深脉。感应悬绝。于涅槃天。将大明悟。如鸡后鸣。瞻顾东方。已有精色。六根虚静。无复驰逸。内外湛明。入无所入。深达十方十二种类。受命元由。观由执元。诸类不召。于十方界。已获其同。精色不沈。发现幽秘。此则名为识阴区字。若于群召已获同中。销磨六门。合开成就。见闻通邻。互用清净。十方世界。及与身心。如吠琉璃。内外明彻。名识阴尽。是人则能超越命浊。观其所由。罔象虚无。颠倒妄想以为其本。

汝等存心。秉如来道。将此法门。于我灭后。传示末世。普令众生觉了斯义。无令见魔。自作沈孳。保绥哀救。销息邪缘。令其身心入佛知见。从始成就。不遭歧路。

精真妙明。本觉圆净。非留死生。及诸尘垢。乃至虚空。皆因妄想之所生起。斯元本觉妙明精真。妄以发生诸器世间。如演若多。迷头认影。妄元无因。于妄想中。立因缘性。迷因缘者。称为自然。彼虚空性。犹实幻生。因缘自然。皆是众生妄心计度。阿难。知妄所起。说妄因缘。若妄元无。说妄因缘。元无所有。何况不知。椎自然者。是故如来与汝发明。五阴本因。同是妄想。

是五受阴。五妄想成。汝今欲知因界浅深。唯色与空。是色边际。唯触及离。是受边际。唯记与忘。是想边际。唯灭与生。是行边际。湛入合湛。归识边际。此五阴元。重叠生起。生因识有。灭从色除。理则顿悟。乘悟并销。事非顿除。因次第尽。

一九七八年正月,岁次戊午,适余掩室已过一年之期,老古出版社亦已成立一年,乃发起重印《楞严大义》第五版,决心增排原经文相互对照,便利读者之研究查证。当经编辑部同仁李淑君、张明真、戴玉娟校定。原文采用慧因法师所编《楞严经易读简注》之版本为准,校以台湾印经处历年影印昔日上海佛学书局版本,互相资证,然后统由戴玉娟悉心校排,费时三月馀,方策其事。

今当其送审之际,有感专事修证佛法者之歧路,特将第九、第十两卷中。“五阴解脱次第”之法要,增辑于初译完稿时所缀《串珠》之后,以期有利末法时世之依法行者,是所祈顾。谨以此志胜缘。


〔一九七八年,台北〕

当你发现自己被贪欲诱惑的时候,一定要降伏自己。
要做心的主人,不要做心的奴隶!
要知道一个人的心,可以使人成佛,也可以使人成为畜生。心悟成佛。
心迷成魔。 所以必须要降伏自己的心, 不要使它离开正轨而入歧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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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楞严大义今释》

后记


芸芸众生,茫茫世界,无论入世或出世的。一切宗教,哲学,乃至科学等,其最高目的,都是为了追求人生和宇宙的真理。但真理必是绝对的,真实不虚的,并且是可以由智慧而寻思求证得到的。因此世人才去探寻宗教的义理,追求哲学的睿思。我也曾经为此努力多年,涉猎的愈多,怀疑也因之愈甚。最后,终于在佛法里,解决了知识欲求的疑惑,才算心安理得。但佛经浩如烟海,初涉佛学,要求得佛法中心要领,实在无从着手。有条理,有系统,而且能够概括佛法精要的,只有《楞严经》,可算是一部综合佛法要领的经典。明儒推崇此经,曾有“自从一读《楞严》后,不看人间糟粕书”的颂辞,其伟大价值可以概见。然因译者的文辞古奥,使佛法义理,愈形晦涩,学者往往望而却步。多年以来,我一直期望有人把它译为语体,普利大众。为此每每鼓励朋辈,发愤为之。但以高明者既不屑为,要作的又力有未逮,这个期望遂始终没有实现。

避世东来,匆匆十一寒暑,其间曾开《楞严》讲席五次,愈觉此学的迫切需要。去年秋末的一个晚上,讲罢《楞严》,台湾大学助教徐玉标先生,与师范大学巫文芳同学,同在我斗室内闲谈,又讲到这个问题。他们希望我亲自动手译述,我说自己有三个心戒,所以迟延至今。第一,译述经文,不可冒昧恃才。尤其佛法,首先重在实证,不能但作学术思想来看。即或证得实相,又须仰仗文字以达意,所以古人对于此事,曾有一句名言,谓“依文解义,三世佛冤。离经一字,允为魔说。”如唐代宗时,一供奉谒慧忠国师,自云要注《思益经》。国师说,要注经必须会得佛意。他说:不会佛意,何以注经。国师就命侍者盛一碗水,中间放七粒米,碗面安一支箸,问他是什么意?他无语可对。国师说:你连老僧意都不会,何况佛意?由此可见注经的不易。我也唯恐佛头著粪,不敢率尔操觚。第二,从前受蜀中一前辈学者嘱付云:人心世道,都由学术思想而转移。文字是表达学术思想的利器,可以利人,亦可以害人。聪明的思想,配合动人的文辞,足可鼓舞视听,成名一时。但现在世界上邪说横行,思想紊乱,推原祸始,都是学术思想制造出来的。如果没有真知灼见,切勿只图一时快意,舞文弄墨。从此我对文字就非常戒惧,二十年来,无论处在何种境遇,总是只求潜修默行。中间一度,几乎完全摒弃文字而不用,至于胸无点墨之境。现在前人虽已作古,但言犹在耳,还是拳拳服膺,不敢孟浪。第三,向来处事习惯,既经决定方针,必竭全力以赴。自参究心宗以后,常觉行业不足。习静既久,耽嗜疏懒为乐。偶或动写作兴趣,就会想到德山说的:“穷诸玄辩,如一毫置于太虚。彻世机枢,似一滴投于巨壑。”便又默然搁笔了。徐、巫二位听了,认为是唐塞的遁辞,遂说但要我来口述,他们当下记录,以免我写作的麻烦。我想这样可以试而为之,就随便答应下来。起初是把每句文辞意义。逐字逐句翻成白话,所以字斟句酌,不胜其繁。过了三天,萧正之先生来访,又谈到此事。他认为佛法被人误解,也正如其他宗教一样,病在不肯脱掉宗教神秘的色彩,所以不能学术化,大众化。不如撷取其精华,发挥其要义,比较容易使人了解。我同意他的意见,为切合时代的要求,就改了方式,但用语体来述说它的大义,而且尽可能纯粹保留原文字句的意义。糅合翻译和解释两种作用,定名为《楞严大义讲话》。而徐巫二位,因学校开学事忙,不能兼顾,我只有自己担起这付担子。起初预计三个月可以全部完成,不料日间忙于俗务和宾客酬应,必须到深夜更阑,方能灯前执笔。虽然每至连宵不寐,仍然拖到今年初夏,才得完成全稿。

每一事的成功,却须仰仗许多助缘。这本书的完成,也不外此例。当我写了一半的时候,杨管北居士闻知此事,即发心共同完成此一愿望,预定由他集资印出赠送,以广宏扬。对篇章编排方面,他并且提供了若干意见,这对于本书顺利问世,是一有力的助缘。刘世纶(叶曼)也立志襄助此事,在此半年期间,朝夕为之校阅原经和译稿,虽风雨而无阻。每因一字一句的斟酌,往返商量数次方定。虽值出国行期匆促,仍于百忙中竟成其事。其他如杨啸伊夫妇为之安排稿纸。韩长沂居士为之誊清全稿,查考注释,并自动发心负总校对之责。所以在印刷校对方面,我可以省却许多心力。有这许多自发的至诚,乃益增加我的努力。程沧波先生又为总阅原稿一遍,并为文跋其后,且提议改为今名,在此同志谢意。此外,去年秋间,张起钧教授赴美国华盛顿大学讲学之先,曾留赠名笔一枝,希望他返国之时,能够看到我一部著作。虽然没有写出如他所预期的那本书,但这本书的完成,曾数易其稿,都用这枝笔来写成,也可说是不负其所望,故志之以为纪念。张翰书教授、朱亚贤居士、巫文芳小友、邵君圆舫、龚君健群,有的协助抄写,有的分神校阅,或多或少,都贡献过心力,并笔之以志胜缘之难得。萧天石、鲁宽缘两位居士,曾提议要附印原经,以便读者对照研究。但因印刷不便,所以未能依照他的雅教,谨致歉意。最后,接洽印刷事务,多蒙妙然、悟一两位法师的帮忙,感谢无量。

这本书的译述,只能算是一得之见,一家之言,不敢说是完全符合原经意旨。但开此风气之先,做为抛砖引玉。希望海内外积学有道之士,因此而有更完善的译本出现,以阐扬内典的精英,为新时代的明灯,庶可减少我狂妄的罪责。这诚是我薰香沐祷,衷心引领企望的。乃说偈曰:


白话出,《楞经》没。愿其不灭,故作此说。


为世明灯,照百千劫。无尽众生,同登觉阙。


〔一九六○年孟秋,台北〕

当你发现自己被贪欲诱惑的时候,一定要降伏自己。
要做心的主人,不要做心的奴隶!
要知道一个人的心,可以使人成佛,也可以使人成为畜生。心悟成佛。
心迷成魔。 所以必须要降伏自己的心, 不要使它离开正轨而入歧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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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楞伽大义今释》

自叙

(一)


《楞伽经》,它在全部佛法与佛学中,无论思想、理论或修证方法,显见都是一部很主要的宝典。中国研究法相唯识的学者,把它列为“五经十一论”的重心,凡有志唯识学者,必须要熟悉深知。但注重性宗的学者,也势所必读,尤其标榜传佛心印、不立文字的禅宗,自达摩大师东来传法的初期,同时即交付《楞伽经》印心,所以无论研究佛学教理,或直求修证的人,对于《楞伽经》若不作深入的探讨,是很遗憾的事。

《楞伽》的译本,共有三种:

(1)宋译(公元四四三年间刘宋时代):求那跋陀罗翻译的《楞伽阿跋多罗宝经》,计四卷。

(2)魏译(公元五一三年间):菩提流支翻译的《入楞伽经》,计十卷。

(3)唐译(公元七○○年间):实叉难陀翻译的《大乘入楞伽经》,计七卷。

普通流行法本,都以宋译为准。

本经无论那种翻译,义理系统和文字结构,都难使人晓畅了达。前人尽心竭力,想把高深的佛理,译成显明章句,要使人普遍明白它的真义,而结果愈读愈难懂,岂非背道而驰,有违初衷。有人说,佛法本身,固然高深莫测,不可思议,但译文的艰涩,读之如对海上三山,可望而不可即,这也是读不懂《楞伽经》的一个主要原因。其实,本经的难通之处,也不能完全归咎于译文的晦涩,因为《楞伽》奥义,本为融通性相之学,指示空有不异的事理,说明理论与修证的实际,必须通达因明(逻辑),善于分别法相,精思入神,归于第一义谛。同时要从真修实证入手,会之于心,然后方可探骊索珠,窥其堂奥。

无论中西文化,时代愈向上推,所有圣哲的遗教,大多是问答记录,纯用语录体裁,朴实无华,精深简要。时代愈向后降,浮华愈盛,洋洋洒洒,美不胜收,实则有的言中无物,使人读了就想忘去为快。可是习惯于浮华的人,对于古典经籍,反而大笑却走,真是不笑不足以为道了。《楞伽经》当然也是问答题材的语录体裁,粗看漫无头绪,不知所云,细究也是条分缕析,自然有其规律,只要将它先后次序把握得住,就不难发现它的系统分明,陈义高深。不过,读《楞伽》极需慎思明辨,严谨分析,然后归纳论据,融会于心,才会了解它的头绪,它可以说是一部佛法哲学化的典籍(本经大义的纲要,随手已列了一张体系表)。他如《解深密》、《楞严经》等,条理井然,层层转进,使人有抽丝剥茧之趣,可以说是佛法科学化的典籍。《阿弥陀》、《无量寿观》及《密严》等经,神变难思,庄严深邃,唯信可入,又可以说是佛法宗教化的典籍。所以研究《楞伽》,势须具备有探索哲学、习惯思辨的素养,才可望其涯岸。

《楞伽经》的开始,首先由大慧大士随意发问,提出了一百多个问题,其中有关于人生的、宇宙的、物理的、人文的,如果就每一个题目发挥,可以作为一部百科论文的综合典籍,并不只限于佛学本身的范围。而且这些问题,也都是古今中外,人人心目中的疑问,不仅只是佛家的需求。倘使先看了这些问题,觉得来势汹涌,好像后面将大有热闹可瞧,谁知吾佛世尊,却不随题作答,信手一搁,翻而直截了当地说心、说性、说相,依然引向形而上的第一义谛,所以难免有人认为大有答非所问的感觉。实则,本经的宗旨,主要在于直指人生的身心性命,与宇宙万象的根本体性。自然物理的也好、精神思想的也好,不管那一方面的问题,都基于人们面对现实世界,因现象的感觉或观察而来,这就是佛法所谓的相。要是循名辨相,万汇纷纭,毕竟永无止境。即使分析到最后的止境,或为物理的,或为精神的,必然会归根结柢,反求之于形而上万物的本来而后可。因此吾佛世尊才由五法、三自性、八识、二无我,加以析辨,指出一个心物实际的“如来藏识”作为总答,此所以本经为后世法相学者视为唯识宗宝典的原因。


(二)


自佛灭以后,唯识法相之学,随时代的推进而昌明鼎盛,佛法大小乘的经论,也可以纯从唯识观点而概括它的体系,不幸远自印度,近及中国,乃至东方其他转译各国的佛学,却因此而有“胜义有”与“毕竟空”的学术异同的争论,历两千馀年不衰,这诚非释迦当初所乐闻的。殊不知“如来藏识”,转成本来净相,便更名为“真如”,由薰习种性,便名为“如来藏”,此中毕竟无我,非物非心,何尝一定说为胜义之有呢?所以在《解深密经》中,佛便说:“阿陀那识甚深细,一切种子如瀑流。我于凡愚不开演,恐彼分别执为我。”同一道理,佛说般若方面,一切法如梦如幻,无去无来,而性空无相,又真实不虚,他又何尝定说为毕竟的空呢?倘肯再深一层体认修证,可谓法相唯识的说法,却是破相破执,才是彻底说空的佛法。般若的说法,倒是老实称性而谈,指示一个如来自性,跃然欲出呢!

但无论如何说法,佛法的说心说性,说有说空,乃至说一真如自性,或非真如自性;它所指形而上的体性,如何统摄心物两面的万有群象?乃至形而上与形而下物理世界的关联枢纽,始终没有具体的实说。而且到底是偏向于唯心唯识的理论为多,这也是使人不无遗憾的事。如果在这个问题的关键上,进一步剖析得更明白,那么,后世以至现代的唯心唯物哲学观点的争辩,应该已无必要,可以免除世界人类一个长期的浩劫,这岂不是人文思想的一件大事吗?唐代玄奘法师曾经著《八识规矩颂》,归纳阿赖耶识的内义,说它“受熏持种根身器,去后来先做主公。”而一般佛学,除了注重在根身,和去后来先做主公的寻讨以外,绝少向器世界(物理世界)的关系上,肯做有系统而追根究底的研究,所以佛法在现代哲学和科学上,不能发挥更大的光芒。也可说是抛弃自家宝藏不顾,缺乏科学和哲学的素养,没有把大小乘所以经论中的真义贯串起来,非常可惜。如果稍能摆脱一些浓厚而无谓的宗教习气,多向这一面着眼,那对于现实的人间世,和将来的世界,可能贡献更大;我想,这应该是合于佛心,当会得到吾佛世尊的会心微笑吧!倘使要想向这个方向研究,那对于《华严经》与《瑜伽师地论》等,有关于心识如何建立而形成这个世界的道理,应该多多努力寻探,便会不负所望的。

反之,说到参禅直求修证的人,最容易犯的毛病,就是通宗不通教,于是许多在意根下立定足根,或在独影境上依他起用,就相随境界而转;或著清静、空无,或认光明、尔焰;或乐机辩纵横;或死守古人言句。殊不知参禅,也仅是佛法求证的初学入门方法,不必故自鸣高,不肯印证教理,得少为足,便以为是。这同一般浅见误解唯识学说者,认为“诸法无自性”、或“一切无自性”,自己未加修证体认,便说禅宗的明心见性是邪说,都同样犯了莫大的错误。须知“诸法无自性”、“一切无自性”,这个观念,是指宇宙万有的现象界中,一切形器群象,或心理思想分别所生的种种知见,都没有一个固定自存,或永恒不变的独立自性。这些一切万象,统统是“如来藏”中的变相而已,所以说它“无自性”。《华严经》所谓:“一切皆从法界流,一切还归于法界”,便是这个意思。如有人对法相唯识的著作或说法,已经有此误解者,不妨酌加修正,以免堕在自误误人,错解佛法的过失中,我当在此合掌曲躬,殷勤劝请。


(三)


一九六○年,月到中秋分外明的时候,《楞严大义》的译述和出版,初次告一段落,又兴起想要著述《楞伽大义》的念头。有一天,在北投奇岩精舍讲述《华严》会上,杨管北居士也提出这个建议,而且他的夫人方菊仙女士,发心购赠两只上等钢笔,回向般苦成就。因缘凑泊,就一鼓作气,从事本书的译述。自庚子重阳后开始,历冬徂春,谨慎研思,不间寒暑昼夜,直到一九六一年六月十二日,夏历岁次辛丑四月二十九日之夜,粗完初稿。在这七、八个月著述的过程中,覃思精研,有难通未妥的地方,唯有冥坐入寂,求证于实际理地,而得融会贯通,那时我正寓居一个菜市场中,环境愦闹,腥臊污秽堆积,在五浊陋室的环境里,做此佛事,其中况味,忆之令人哑然失笑!处于这种情景十多年来,已能习惯成自然,而没有净秽的拣别了。只有一次冬夜挥笔,感触正法陵夷,邪见弃斥,人心陷溺的现况,却情不自禁,感作绝句四首,题为庚子冬夜译经即赋,虽如幻梦空花,姑录之以为纪念。其一:“风雨漫天岁又除,泥涂曳尾说三车。崖巉未许空生坐,输与能仁自著书”。其二:“灵鹫风高梦里寻,传灯独自度金针。依稀昔日祗园会,犹是今宵弄墨心”。其三:“无著天亲去未来,眼前兜率路崔嵬。人间论议与谁证,稽首灵山意已摧”。其四:“青山入梦照平湖,外我为谁倾此壶。彻夜翻经忘已晓,不知霜雪上头颅。”

本书的著述,参考《楞伽》三种原译本,而仍以流通本的《楞伽阿跋多罗宝经》为据,但译义取裁,则彼此互采其长,以求信达。遇有觉得需加申述之处,便随笔自加附论标记,说明个人的见解,表示只向自己负责而已。后来有人要求多加些附论,实在再提不起精神了。这次述著,除了杨管北居士夫妇的发心外,还有若干人的出力,他们的发心功德,不可泯灭。台大农化系讲师朱文光,购赠稿纸千张,而且负责誊清和校对,查订附加注解,奔走工作,任劳任怨,虽然他向来缄默无闻,不违如愚,但这多年来,旦夕相处,从来不因我的过于严格而引生退意,甚之,他作了许多功德事,也是为善无近名的。但到本经出版时,他已留学美国,来信还自谓惜未尽力。其馀如师大学生陈美智、汤珊先,都曾为誊稿抄写出过力。中国文化研究所的研究生吴怡,也曾为本书参加过润文,和提出质疑的工作。韩长沂居士负责出版总校对。最后,程沧波居士为之作序。这些都是和本书著述完成及出版,有直接关系的人和事,故记叙真相,作为雪泥鸿爪的前尘留影。

本书述著完成以后,对于文字因缘,淡到索然无味,也许是具生秉赋中的旧病,素来作为,但凭兴趣,兴尽即中途而废,不顾任何诟责,或者因人过中年,阅历愈深,遇事反易衰退,故原稿抄好一搁,首尾又是四年了。在这四年中间,也写作过儒、道两家的一些学术著作,但都是时作时辍,兴趣索然。甚之觉得著述都是多馀的事,反而后悔以前动笔的孟浪。每念德山禅师说的:“穷诸玄辩,若一毫置于太虚。竭世枢机,似一滴投于巨壑。”实在是至理名言,很想自己毁之为快。引用佛家语来说,可谓小乘之念,随时油然而生。故对本书的出版,一延再延。今年春正,禅集法会方毕,杨管北居士又提出此事,并且说,为回向他先慈薛太夫人,要独自捐资印刷本书五千部,赠送结缘,藉资冥福,所以今日才有本书的问世。始终成其事者,为杨管北居士,经云:“孝子不匮,永锡尔类。”我但任兴而为,得失是非,都了不相涉,只是对本书的译文,仍然不如理想的畅达,确很遗憾。倘使将来触动修整的兴趣,再为本书未能尽善的缺憾处,重作一番补过工夫。但排印中间,又为误罹自疾而耽搁了七八个月,深感业重障深,蒇事之难。本来要替本经与唯识法相的关系,及性相两宗的互通之处,作一篇简单的纲要,但又觉得多事著述,徒费笔墨纸张,于人于世,毕竟没有多大益处,所以便懒得提笔。唯在前贤著述中,寻出范古农居士述《八识规矩颂贯珠解》,附印于次,以便学者对唯识法相,有一基本认识,可以由此入门,研究性相的异同,契入经藏。


〔一九六五年,台北〕

当你发现自己被贪欲诱惑的时候,一定要降伏自己。
要做心的主人,不要做心的奴隶!
要知道一个人的心,可以使人成佛,也可以使人成为畜生。心悟成佛。
心迷成魔。 所以必须要降伏自己的心, 不要使它离开正轨而入歧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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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金刚经三十二品偈颂》

自话


大乘佛法,以菩提解脱为先。《金刚经》者,为般若解脱道之中坚。自梵本翻译华言,先后计有七种译本。通常流行习诵者,皆以姚素时代鸠摩罗什法师译本为准。原译本无品数之分,拈提品名者,实由梁昭明太子所作也。分品虽似割裂,然提纲醒目,叮咛后学,确甚有功。余初学佛,亦由此经起信,故于般若因缘,更感殊胜。偈颂之作,乃昔年掩室山中时之寱语,鄙陋不文,不足为训。且偈语不必尽依诗律,心有所感,即信口吟成,不知所云。今因友辈偏爱,促予付梓问世,贻笑方家,染污般若,难免罪过。

禅宗自达摩大师初传心印,当时咐嘱,并授《楞伽经》以印证心法。迨五祖以后,方改以《金刚般若经》为法印。六祖因之,广宏般若,禅宗又号称为“般若宗”者,盖自此因缘始也。禅宗源于释迦文佛之亲授,自东来数传以后,托胎般若,含融中华文物之精英,家风屡易,蜕变宗教情调而归于平常日用之问者,《金刚般若经》之影响,最为有力。然谛观本经首从文佛行持,极其平常之穿衣吃饭说起,绝非高推圣境,诞托虚玄者可比。其与后世宗风担柴运水,举饼吃茶,事无二致。审夫世出世间事物,参详谛当,智行相应,理事明了,虽奇特虚玄台,亦至为平实。苟愚顽罔思,虽至平实者亦极其玄妙。

即作颂了,乃复不揣谬见,随品数之分,更为拈提经偈所关大旨,用醒眉目,俾知偈颂出处。

第一,法会因由分。如经所云,佛于食时,著衣持钵,入舍卫大城乞食。于其城中,次第乞已。还至本处,饭食讫,收衣钵,洗足已,敷座而坐。此正说明本经述说释迦文佛住世教化之时,行极平实,更无奇特。一如常人穿衣吃饭,洗足敷座。并非云生足下,顶现圆光。

第二,善现起请分。正当佛自安座事了,时有长老须菩提(华言译其名字,另一意义为善现。)即从大众中起而问法。问云:如来善护念诸菩萨,善咐嘱诸菩萨。若使有善男信女,发心求无上正等正觉者,应该如何住在此一初发自觉清净之正信心境中,应该如何降伏一切妄想烦恼之心。而本经所记佛之答语,极其有味,异常巧妙,但重复须菩提之问语云:如来善护念诸菩萨,善咐嘱诸菩萨。应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初无加上许多说法。及须菩提长者唠叨不休,继续而说:唯然!世尊,愿乐欲闻。方引出以后若干经文,横说竖说,刹说众生说矣。其实,本经全部重心,在于善护念三字。无论圣人与凡夫,但能善护初心一念清净,则初发心即成正觉。苟善护此一清净正念,则往后文长,皆成剩语矣。

第三,大乘正宗分。正以凡夫众生,不能善护其善念,学佛中人,不能放下我证涅槃佛果,我在度人之相。则等同世间凡人,人相、我相、众生相、寿者相,样样不能放下,同为大病。若放却此世出世间诸相,岂非是一个无事凡夫,逍遥自在,快乐无忧,行同诸佛。

第四,妙行无住分。故佛于放下四相之后,乃说,菩萨于法,应无所住,行于布施,令此心犹如虚空。所谓布施者,内舍放诸缘之相,法施众生,外施舍身心财物,以济众生是也。功高万世,不住功相。德侔天地,不着德相。方为真布施也。

第五,如理实见分。到此又说,不可以身相见如来。故佛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无奈言者谆谆,听者藐藐,殊堪一叹。

第六,正信希有分。因此再三叮咛,知我说法,如筏喻者,法尚应舍,何况非法。能生信心,以此为实。诚为希有之正信也。

第七,无得无说分。继而说明无有定法,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亦无有定法,如来可说。所以者何?一切圣贤,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

第八,依法出生分。于是提出持经说法之福德,无有自性之相可着,其广博犹如虚空。故云:所谓佛法者,即非佛法,是名佛法。

第九,一相无相分。不但福德功勋,犹如幻化。即如四果声闻,亦不能着意圆成。但了无相、无着、无愿之旨,可以当下释然一切经论教义之旨矣。

第十,庄严净土分。但应如此生清净心,如经所云:庄严佛土者,即非庄严,是名庄严。可谓明白晓畅之至。

第十一,无为福胜分。到此又复重申无为福胜,凡有为者,皆是世间尘滓之事,岂不当下爽然若失矣!

第十二,尊重正教分。义如品名,不必拈提。

第十三,如法受持分。乃知般若无知,法身无相,然后可以降伏镜里魔军,大作梦中佛事矣。

第十四,离相寂灭分。于是重申玄旨,乃言:离一切诸相,即名诸佛。又说:离一切相,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实相即是非相。如来所得法,此法无实无虚云云。

第十五,持经功德分。义如品名,不必拈提。

第十六,能净业障分。义如品名,不必拈提。

第十七,究竟无我分。经云:如来者,即诸法如义。如来所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于是中无实无虚。是故如来说,一切法皆是佛法。若菩萨通达无我法者,如来说名真是菩萨。毕竟还是要人自无我相,方与佛法相应。

第十八,一体同观分。经云:何以故?如来说诸心,皆为非心,是名为心。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第十九,法界通化分。莫以世间求福德之心而求佛法,是为至要。

第二十,离色离相分。经云:如来说诸相具足,即非具足,是名诸相具足。

第二十一,非说所说分。经云:说法者,无法可说,是名说法。

第二十二,无法可得分。经云:乃至无有少法可得,是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第二十三,净心行善分。义如品名,不必拈提。

第二十四,福智无比分。义如品名,不必拈提。

第二十五,化无所化分。义如品名,不必拈提。

第二十六,法身非相分。经云: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

第二十七,无断无灭分。经云: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于法不说断灭相。

第二十八,不受不贪分。经云:菩萨所作福德,不应贪着,是故说不受福德。

第二十九,威仪寂静分。经云:若有人言如来若来、若去、若半,若卧,是人不解我所说义。何以故,如来者,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故名如来。

第三十,一合理相分。经云:若世界实有者,即是一合相。但凡夫之人,贪著其事。

第三十一,知见不生分。义如品名,不必拈提。

第三十二,应化非真分。经云:云何为人演说,不取于相,如如不动。又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一九六八年,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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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为《金刚》《楞伽》《楞严》

三经重印首语


释迦文佛一代时教,若不自东汉以后而传入中国,则将早随印度本土文化而沦丧殆尽。佛教输入中国,在魏、晋以后,若无达摩一系禅宗之崛起,亦将随南北朝之衰乱而心法无遗矣。故中国文化与佛教,正当盛唐之兴隆而卓然挺拔,良有以也。

但自晚唐五代之际,禅佛而有五宗七派之门庭设施,则已由盛而衰,势必入于儒道而相互依存,蜕异竞秀。因之而有宋代理学之突出,神仙丹道之辉耀,亦势易时变之必然也。过此以还,迨于明代中叶,左右佛老而汇集于理学心宗,则有阳明王学之作。当此之时,禅门佛子从王学而入道者,颇不乏人。

及乎明季末期,身为知识分子之儒冠学者,颇非王学之滥而欲规正于禅,但又鄙薄禅僧而不为,独以居士身而手提禅宗正令者,因而风起,如田素庵、李卓吾、瞿汝稷、曾凤仪辈,皆以当时名士而标示学佛,且为士大夫之所诽议者,其数不少。其间尤以李卓吾之得罪名教中人,遭逢不幸,最为可哀。

由此禅宗与理学,随宋明朝代之异易,亦转为入世应用之学,或为文词慧业而肆其智辩者,则有冯梦龙、李笠翁、金圣叹,似皆承其馀绪而故示跌宕也。

但禅佛正宗法印,几已荡然无存,师僧中虽有密云悟以及憨山、达观少数几人撑持门户,殆亦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者耶。由此而及清初,能振兴禅宗,高提正印而扫荡阴霾者,有之,唯雍正一人而已。惜乎!身为帝王身,应为帝王身而得度者,恐终难得其人矣。今因学子周勋男之请,嘱为明末曾凤仪所辑《金刚、楞伽、楞严三经宗通》再版为序,旅泊中人,尘劳繁剧,实已无暇及此。然因其而三催促,简书禅佛宗乘之衍变如此,则可知曾氏之辑,固有其独具匠心,足资千古者。非大心开士,曷能作此,应为随喜赞叹,是法住法位云尔!


〔辛未年一九九一年四月二十八日记于香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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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华严经教与哲学研究》

序


释迦文佛一代时教,综罗万辨,旨在求证超迈人间世与物理世界之交缚,然后和顺真俗而升腾情性。后之分疏其言思部类,因而有人天之际,大小道乘之差别。究其源本,理则圆融,事无二致。迨迦文寂灭,授受差歧,渴饮分河,门庭嶷立,玄灵罔象,尽成捉影分光,藏椟遗珠,竟取支离破碎。于是有龙树大士者,崛然兴起,理其繁芜,整其脉络,浸假曼衍,而有般若、中观、唯识、法相、禅、净、律、密等教法,悖如并行。而箭柱簇锋,枝枝贯串于华藏;云辉彩霭,光光缕集于日轮。猗欤!懋哉!讵能透视。

及乎教归中土,灿烂于盛唐之世,蓓蕾结实,花蕊纷披,法苑敷陈,封蹊互涉,虽百世争放,而群伦莫统。洎杜顺、智俨、法藏、登观、宗密、李长者辈相继出世,华严妙净,方挺然矗立于秽土莲泥之间。于是偏空执有,滞般若、胶法相者,咸须从妙高峰顶,落脚实地而俯首依皈于华藏果海;始信知见万象,悉是法身之依他;身色一异,尽属圆成之理量。明暗不二,物我同如,生灭无异,魔外齐了。藏天下于天下,负之而趋而寂然不动;析尘刹于尘刹,安之干默而感而遂通。唯然文教盛衰,俨同世运,宋元以降,虽理极情喻,尚堪嚼唾,而身证心了,几同绝响。每念斯文,辄废卷而戚戚。

距今十二年前,杨生政河,方就读于台大哲学研究所,晨窗清旷,过我问津,商酌毕业论文,欲取禅佛之妙旨以为题者。乃告之曰:近时禅已沦于肤学,嚣嚣唁辨,何胜其非。华严丰藏,可发新硎,子其勉之。政河曰:然则,指导师承,谁可与归?揣其所意,固知相挽。余曰:方教授东美,一代贤哲,曾两度过吾,言未详尽。余虽面告朝夕见顾之徐子明教授转致歉衷,唯微念犹未释然,子当告余此意,挽清其为指导,必相契合。继而政河固如所教而完成巨论,窃喜东美先生,晚年契人圆智,善果正圆之际,不幸继徐子明先生弃世而施身海藏。浮沤幻有,缘起无常。华落果存,薪传灰灭。今因政河梓印《华严经教与哲学研究》一书,复请为序,惊梦岁月,慨忆昔人。乃为之介,并纪其始末因缘如是我云。


〔一九八○年初冬,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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