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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文化泛言 I 南怀瑾

第六十七章

《复翁吟草选集》

前记


丙寅初夏,时当一九八六年五月之际,忽得味师哲嗣朱璋世兄惠寄先师诗卷于美京近畿寓庐,适值由天松阁迁入兰溪行馆,虽转徙事繁,然犹不忘审细恭读师之遗作,顿忆五十余载往事,反观七十年来岁月,依稀昨梦,若存若亡,而小楼侍读情景,历历如在目前,此所谓石火电光、梦幻空花之非实非虚也。

师之遗诗,集曰《复翁吟草》,复翁者,师之别号复戡上字之尊称也。《易》之复辞曰:“无平不陂,无往不复。”余方读竟师集,即思此集油印钞写,久恐散佚,当为铸版以期不隳,并存此师弟因缘,以昭垂来兹。

司马子长曰:“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读书而能下笔为文,作文而能臻于词章上艺,虽曰雕虫小技,安知雕之难而作之不易,其中艰辛成就,岂只大有可观而已。余尝语人云:文人学者之著作,陈列书架而能历数十百年仍受珍视者,实难多觏,故昔人有言:但得留传不在多者,正为享没世之名而大不易也。

且余幼承庭训,每诫文人学者呕心沥血之作为非易。故数十年来,每得前人孤本,无论其为学术或技艺之撰,必设法使之流传,延续作者慧命而不绝,亦为自得其乐之佳事。昔日有一师友,生前曾以身后遗作谆谆付托,孰知萧然长逝之后,所有翰墨因缘,咸毁于魔障,终至只字难觅而莫可如何!由此益知留传作而能称名于后世者,亦有幸与不幸。

味师幸有哲嗣能彰先人遗志,不远万里海外而寄师作于余,岂能不色然喜而毅然为之重梓而广其流传乎。于是,再寄此集于台北,嘱陈生世志负责印行,盖以美东尚无完备之中文印刷可任其事也。陈生世志,祖籍澎湖,长于高雄,卒业于台湾大学,今承余托而负老古文化出版重责,得余书后,迅即铸版完成,覆函恭称为朱太老师之作而如何编排云云,称谓处置无不合礼,求之浇漓季世之士,洵为难能可贵也矣!

至若味师生平事迹行仪,大要已详于乡前辈黄仲苍先生之序,及同门朱铎民先生之传略,余尝欲补述从师受教诗学之因缘,终为俗事尘扰,未能遂作,深以为憾。仅以私记昔年师示所作《扫墓》一律,悲凉愤慨,感念殊深,虽时逾五十载,犹琅琅背诵,一字未忘,今藉此以补此集之未收者,聊以志师道之不坠。且嘱以朱璋世兄寄示近作附焉,并以报友道之足珍也。是为之记。


〔一九八六仲夏,美京近畿〕

当你发现自己被贪欲诱惑的时候,一定要降伏自己。
要做心的主人,不要做心的奴隶!
要知道一个人的心,可以使人成佛,也可以使人成为畜生。心悟成佛。
心迷成魔。 所以必须要降伏自己的心, 不要使它离开正轨而入歧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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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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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翁诗集》

赘言


自初唐进士取才,重视于诗,乃使周孔以还,学养著意于诗礼之旨,成为教化之首,一脉相承,上下竞习,虽无诗人之才,而亦必学习作诗之风,千秋以后,遗绪不坠,此诚中华文化之特色,故亦有称我国为诗人之国者,誉乎,毁乎,诚难言也。

余生当清末民初之世,科举虽废而科学未昌明较著,前朝遗老存者甚多,虽转而执教于新式学堂,而仍秉科举时代习气,涵咏于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之遗风,炽然如故。风行草偃,虽付竖野牧,工农技艺之暇,当自究攻吟咏者,比比皆是。余所居之乡间,有剃头司务及木刻工艺者能诗,皆所目见亲炙其实者,今虽时隔一甲子,每忆昔日风规,犹为倾倒不已。由此可见,仲尼所谓温柔敦厚,诗之教也,其盛为如何矣!

惟余自溯平生,读书不成,习剑亦不成,学诗更无成,及今而谬随于学者之后,滥竽南郭,固有渐焉。然而能略辨平仄韵味,粗识诗学之藩篱者,允皆良师之德教,迥非吾才吾力之所及也。

然余性喜多门,好学旁骛,数十年间,文武师友,泛泛者数当百计。但于诗学而得启迪其蒙者,首当推重朱师味渊。而余从味师游,仅为一暑假,首尾计时,不及两阅月。而蒙其亲说诗教者,仅为一日。非一长日,实乃师为余亲写竹刻笔筒“波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一联,片刻而已。何以受其滋培影响而如此亲切者,此无他,即古所谓言教不如身教,又有谓一字之师者是也。

时余年十二,方毕业于高等小学,适值海匪洗劫我家,生计顿挫,因之辍学自修。翌年暑假,家严告以味师应王宅姨丈之聘,允任表兄世鹤等暑期家教,可往从之,余闻之雀跃,欣列名儒乡先生之门墙,是为庆幸也。同学七八人,年皆长余而学尤先进,师则每日讲解古文辞有关经史之文一篇,溽暑长夏,小楼一角,轻衫靸履,修髯清癯,把卷吟哦,声达户外。余方初喜读诗,如世俗习诵之《唐诗三百首》,早已耳熟能详,固不知其所谓名诗之好者,妙在何处!惟喜其音韵锵然,足以抒情朗诵,自畅幼怀而已。

一日,偶过师室,翻阅案头有清人吴梅村诗集,检其律诗之什而读之,爱不忍释,师见之,乘兴为余朗吟梅村《琴河感旧》四律,然后掩卷泊然,相与一笑而退。余即取清诗一卷,由梅村而遍读集中诸家之作,情怀磊落,较读唐诗而有胜得,因而心异人言诗须先习盛唐,宗法李杜,方为正规,如清初诸家,不可学也。为此而疑情顿起,横梗胸中二、三十年。于是虽劳役四方,从事多途,行事所携,不离诗卷,迨其遍读历代诸名家之作,入乎其内而又出乎其外,会之于心,始得释然。所谓后后者未必不胜于前前也。

厥后每告诸新进后学,欲自探研国故,有一速成而实用之路,即先读近代之作,然后反溯其源而及于上古,诚为径之捷者。例如读史,先研清史再溯明元宋唐而上之,方知后果兴衰之迹,即前因成败之遗,从之鉴古证今,乃识来者之为如何也。

清初盛世百余年间,士怀前明胜国之思,华夏夷狄民族异同之辨,幽愤悱怨,而又不得形于言词。但处康乾承平之际,文治武功,郁郁乎似尤胜于汉唐往事,故情怀荡漾,心波起伏,所谓矛盾颠倒,实为前史所未有者。故发而为诗词文学,寄意遥深,托情典故,殊非唐初盛晚诸世旷达疏通所可及者,宜乎情之切近于衰乱哀思而尤擅其胜场也。

味师生当清室末造,历经民初鼎革而渐形变乱之局,高尚其志而家无余资,隐逸远蹈而世途戈矛,忧时伤世,感慨良深。故其所作,律宗杜法而出入于义山元白之间,且于吴梅村、钱谦益之流韵,不无深切影响。

暑假期满,家馆方散之后,客有过余家者,即示师之近作《扫墓》一律,如:“地下或留干净土,人间到处可怜生”,以及“老病日深难拜起,千愁诉尽觉身轻”。又如:“人孰恶生祈死乐,天胡醉梦纵澜狂”等句。悲天悯人之思,溢于言表,读之凄然憬惧。盖余常闻人言诗谶之说,今读师作,疑似谶语,故为不安。旋又见师辘轳体五律,有“露白心肝寒日甚,满城风雨近重阳”之句,例之黄仲则“寒甚更无修竹倚,愁多思买白杨栽。全家尽在风声里,九月衣裳未翦裁。”凄惋尤有过之。讵知次年春间,师果登遐委蜕而逝。言为心声,诗从情发,文字之为谶也,虽为偶中而不可尽信,而亦非不可信而有其因者。此亦师之身言之教而影响余一生之巨者。

至若味师名作如《崖山吊古》一律,起句如:“赵家三百年天下,卷入洪涛巨浪中”。倘混之杜集,应无逊色,此皆昔诸名贤,多所推许者,又如《讽人反游仙诗》有云:“若使刘晨得贤妇,何缘成就入山身。”则隽永有味,典雅温柔,较之袁子才辈之丽句,似又敦厚有加。惟其生不逢时,限于名与位之不高,正如杜牧所谓,“由来才命两相妨”已耳。千古才人,湮没草莱而声名不彰者,何可数计,亦幸与不幸而已,岂胜道哉!

上述余与味师师弟因缘,为时短暂,虽如昙花梦影,而花落韵遗,梦过影留,故余每言诗教,常忆师之音容风仪,犹如目前。今隔数十寒暑,余则风霜凋其短发,劫火燎其余生,行脚四方,不文不武,劳尘一世,非俗非僧,余若能诗善画,综此一生行迹,可为诗情画意者,何止千题。惜乎好学无成,终惭笔墨。

迨一九八五年间,余方飘泊美京,筱戡世兄寄赠味师诗选剩稿,忻喜无已,即转寄台北付印以行。实则,余生平不尽喜诗选之集。盖选者皆凭一己喜爱而集为一册。见仁见智,何好何恶,固难定论。欧阳修所谓“文章千古无凭据,但愿朱衣暗点头”者,即此意也。然而前人遗作,虽为残篇剩稿,亦足以传,聊胜于无矣。但事后方知,筱戡兄检赠师之全集旧印者仅存一册,因邮误迟到,故与之约必为印兹全集,方了余愿。旋而俗务纷繁,余又自北美往返欧亚之间,尘劳于役,一再延期,积为心垢。今将台北已铸之版,移转香港印出,因诺筱戡兄为作前记,不敢辞以不文,谨述其先后因缘如是,谨以报命耳。此为之记,且为诗志其缘曰:


家馆角楼原小友,七旬以外独言诗。

商量旧学悲前哲,鼓荡新潮看后知。

四海游龙空期许,三生梦影转成痴。

支离事业皈文佛,月在中天一笑迟。

〔己巳仲秋公元一九八九年八月记于香江旅次〕

当你发现自己被贪欲诱惑的时候,一定要降伏自己。
要做心的主人,不要做心的奴隶!
要知道一个人的心,可以使人成佛,也可以使人成为畜生。心悟成佛。
心迷成魔。 所以必须要降伏自己的心, 不要使它离开正轨而入歧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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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日本感事篇》

序


己酉季秋中日文化访问团抵京都之日,即识彼邦学者木下彪先生于旅次。借游八日,霭然可亲,读其诗益见其忠君爱国之思涌于风月江山之表,屈赋贾文,情当如是。自注感事,见或各殊,然云月等同,邦家异域,盖亦思不出于其位者也。

时在东方文化座谈会席中,曾允携归再版,即显彼邦耆宿,长于汉诗之才,且欲藉兹篇之纪事,使后之来者,览资殷鉴而斋戒自省已耳!


〔一九七○年季秋,台北〕


第七十章

致答日本朋友的一封公开信


十月十一日下午,中日文化访问团在东京参加东方文化座谈会,关于我要讲的“东西文化在时代中的趋向”一事,因为时间有限,为了珍惜中日两国难得的盛会与宝贵的时机,我自动停止讲话,希望两国与会人士,有较多的时间,可以互相商讨重要的议案。当我宣布这个意见以后,大和学园的负责人土屋米吉先生,便提出我讲演稿末后一段引用司马迁所说:“载之空言,不如见之于行事之深切著明也”一句话,要我提出较为具体的意见。而且土屋先生很客气地说:“要讲东方文化,中日两国原为兄弟之邦,中国是老大哥,所以希望贵国以兄长的立场,开诚布公有所指教。”同时他又问我此行对于日本的观感。

土屋先生彬彬有礼的质询,经过我方翻译人员的转述,以及当时观察土屋先生谦和而诚恳的态度,使我不得不作答复。但我有主要的两点声明:

(一)因为时间不够,有许多可以贡献给大家的意见,无法详细说明。

(二)这是我第一次到日本,先后匆匆七天,都在旅途播迁之中,由京都经伊势而到达那智山,再经过在日本文学上负有盛名的朝熊岳山而到达东京,车尘轮迹,赢得一身疲累,虽有上少的观感,但自认并不成熟,故暂时保留意见。然而散会以后,日方著名汉学家兼汉学诗人木下彪先生,以及我国访问团同行的几位朋友,都一致告诉我说:当时我说的话,翻译人员辞未达意,不能充分通译,而且遗漏了许多要紧的关键,非常遗憾。后来又有日方的几位与会人士通过翻译,要我见之于文字而写出来,作为此次历史性与会的纪念。十二日中午返国以后,事务麇集,实在懒得执笔。但与木下彪先生有诗文之约,而且土屋米吉先生所提的询问,确甚重要,故匆匆写就本文,公开寄与土屋米吉及木下彪两位先生,并献给日本此次参加东方文化座谈会的诸位先生,作为此行备受殷勤招待的答礼。秀才人情,书生拙见,未必可登大雅之堂,但如野人献曝,各抒一得之见,山人野叟之言,聊备一格而已。但是这只是代表我私人的观点,并不代表中日文化访问团,或任何文化团体与我国人的意见,其中或有上妥当的观点,可以付之一笑,希望不要因此而引起争论,如果有此情形发生,须得事先声明,恕我愚拙而又冗忙,不拟再答覆。

现在我要再加申覆我当日所说的话而销加补充:

主席和各位先生:本来为了珍惜会议的时间,我要求不必说话,现在为了土屋先生指定要我答复问题,又只好开口讲话。但是这个问题牵涉很广,如果要将我所知的资料,贡献给贵国及本会议席,在短短的时间中,又势所不能尽毕其说,只好留待将来,有机会时再作补充。现在我要提起诸位注意的:据我所见,贵我两国今天与会中的许多人,可能都犯了一个容易错误的偏见,因为大家对于贵我两国,以及东方各国之间今天的文化思想,与造成社会风气的败坏,国家前途的殷忧,工商业社会导致人心陷溺于现实的趋势,乃至青年心理的徬徨与颓废,教育的失败等等,一律都归罪到西方文化的错误。大家不要忘记,我们今天开会会场的种种设置,便是现代化西方物质文明发展中的产品,甚之,与会人士的衣、食、住与交通工具等等,大多数仍是西方文化自然科学发达以后,物质文明发展中的结晶。西方文化中的自然科学与物质文明的发达,它给予人类在生活上的利便,生存中的幸福,并无过错,而且只有好处。但是东方各国,在传统保守文化的情感中,认为人生伦理、社会秩序、道德观念、生活方式等一切突变中的乱象,都是受到西方文化影响的关系,所以厌恶甚而鄙弃西方文化;其实,这是东方人,或者说,贵我两国自己被西方文化物质文明的形态冲昏了头,自己放弃、忘却了东方固有文化的传统精神;换言之,也就是自己抛弃中国的传统文化,所以才有今天的窘态。以中国话来讲,我是一个土包子,而且是一个非常顽固的爱好中国文化的分子。因为我从来没有出洋去留过学,所以没有对西方文化偏爱的情感与嫌疑。而且我以山野之身可以公平地说一句,西方文化,自然科学发展成果中的物质文明,并没有带给东方人以太多的祸害。至于我们接受西方文明以后所发生的流弊与偏差,那只怪我们自己抛弃了东方固有文化的宝藏,而自毁其精神堡垒所得的应有惩罚。

其次,所谓西方文化,并不能以今天的美国文化而概括一切西方文化,由希腊时期而到今天的欧、美,它本身也自有三千年的历史。它的人文科学,在精神文化上的成就,由宗教而哲学,由哲学而科学的互相递嬗,也是有它的精神所在。不幸的是,今天欧、美的国家与社会,也正因为自然科学促进物质文明的长足进步,而使人文文化的精神堡垒濒临崩溃,而无所适从。它与我们东方所遭遇的困惑和烦恼,只有病情轻重的不同,而其同病相怜的情况,并无二致。因此,我们要放开胸襟,放大眼光来看,目前我们所面临的局势,是东西方人文文化将要同临崩溃,新的世界人类文化尚茫然无据,危机隐伏的时代。我们不仅是需要为复兴贵我两国的东方固有文化而努力,我们更应该为人类文化开创新的局面,肩负起拯救世界人类危机的责任;要发扬东方人文文化与固有的人生哲学,来补救因自然科学促进物资文明的发展,所造成的工商业社会之弊病。而且我还要郑重地希望贵我两国与会的高明人士,必须认清一个重要的关键,对于过去历史文化上的光荣,上能留恋,过去的历史,是无法挽回的,留恋往事,只是文学的情绪。至于时代的演进,是无法倒流的,悲伤时事,那是无补时艰的诗人情感。历史的排版,各有千秋的一页,时代的演进,是当前的大势所趋,我们要放开胸襟与眼光,如何振兴东方文化,来补救西方文化在世界时势中的不足,这才是我们的责任,也是对贵我两国前途有利的大目标。中国文化,素来秉承儒家的“民吾胞也,物吾与也”的精神,与佛家“众生平等”,“心、物、众生,三无差别”的明训,所以对于东方人或西方人,都认为“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我个人以山野之身,积十多年从事教育,以及教导西方各国友人学习中国文化的经验来说,深切体会到“诚以待人,无物上格”的古训。许多朋友认为我有许多外国学生,应该会有很多的收入,事实上,我为宏扬中国文化,为沟通东西文化而努力的工作,是作的蚀本生意。当西方学者要向我学习的时候,每每问到我要多少钟点费的问题,这时我便告诉他们,我只要求依礼来学,并不讲求代价。西方人从商业的观念,重视学问的代价与价值,所以把学问与知识,也变成商品,东方人素来认为道是天下之公道,只要执礼而来,中国文化便以学问知识作为应该交出的布施,并无代价,更不要求还报。因此,从我学习或交游的西方人,大多数都与我变成家人父兄的感情,渐渐进入东方文化的人生境界。他们有别我而去的,仍然保持充沛的感情,一如东方人的“礼尚往来”。例如一个美国学生,为了看到我吸烟太多而流泪,因为他怕吸烟而妨碍到我的健康。一个德国学生,临去时向我跪拜辞行,起来时泪眼婆娑,舍不得离去。最近一位美国的女学生对我说:“当我付出代价去学习时,与在老师家里学习的心情完全上同,因为用代价换来的知识,那只有商业行为的感觉,并无感谢的心情。”又当美国前任总统肯尼迪遇刺的时候,以及美国对亚洲政策种种矛盾措施的过程中,我与另一位美籍有识之士,也是美国退休的将军,谈论到东西方文化与东西方观念的差别,我问过他对现在局势的感想,他告诉我说:“我觉得美国的历史,倒退了一个世纪。”他也为美国的前途,以及东西方文化思想的矛盾,与人类文化前途而担忧,才发出这种内涵无限感喟的叹息。我现在提出这些极其微末的资料,只是为了提供我们今天要复兴东方文化的精神之工作,应当如何作法的一个参考。我们需要放开胸襟,放大眼光,了解今天的局面,不只是为复兴东方文化而工作,实在要为拯救世界人类在文化思想上的危机而努力。至于有许多重要而比较复杂的资料与意见,实在限于时间,一时讲不清楚,希望大家原谅。

以上是我当时在东京参加东方文化座谈会临时答复土屋米吉先生的一番话。现在追忆补述出来,只是为了日本朋友的要求,并弥补当时翻译人员未能把握重点的遗憾。

回国以后,国内一些朋友与美国留华的少数友人,关心此行与会的情形,及留心东方问题与日本问题的人,也如土屋米吉先生一样,要我说出此行对于日本的观点与感想,使我觉得有一言难尽,碍难答复之处。

为了提供给会后中日两国将来筹备东方文化复兴策进协会的参考,姑且综合我的一些观点,公开答复。但是,这仍然只属于我的一隅之见,未必甚然。老子说的:“正言若反”,或者具有“他山之石,可以攻错”的作用,那都不是我预料所及了。

关于日本经济发展中工商业社会的观点:我们一行二十多人,抵达京都那一天的下午,便游览了旧的内廷与二条城(德川幕府时代的大本营)的外景。一路行来,朋友们的赞扬或批评,加深了我对历史哲学的感喟与惆怅。

第二天乘长途游览车直达那智山,虽然受到长日车途劳顿之苦,但很高兴能够走马观花地看到由明治维新而第二次大战结束之后日本的农村,新近进入工商业发达和都市繁荣的日本现代化经济的外貌。既使人低徊联想固有东方农业社会的诗情画意,追忆安静宁谧的旧历史时代;同时又使人想到两三年前日本农村妇女的大游行,要求壮丁回到农村去的情景。从表面看来,第二次大战以后,日本的乡村建设,与农业社会,极其快速地进入东方式现代化的阶段,非常值得钦佩与欣赏。但头脑过于哲学化的我,很快地就会感触到十九世纪以来西方各种经济思想与工商业社会的发达,带给东方经济思想的影响而忧虑。经过四天的旅行,由丰桥乘高速夜车到了世界闻名的名都东京以后,看见最新型而合于国际水准的种种建筑与都市建设,有人问我作何感想?我只反问一句:这些都是第二次大战以后二十多年来的成果吧?他说是的。我说:那么,我想休息,不想再看了。当然,不但问话的人,不会太满意我的答复。同车的日本朋友们,恐怕也不会了解我这句话的机锋。

总而言之,战后的日本,在精疲力竭之余,举国上下,经过二十多年的刻苦砥砺,一致努力于工商业的发展,能有今天的成果,的确值得兴奋与自豪,但是这种自豪与兴奋,并非日本之福,也不是东方文化应有的精神,一个国家与社会,如果忘记历史过去的教训,缺乏未来远大的眼光,困惑于现实而自豪,那是非常可虑的趋势。现在就我所感觉到的粗浅观念,提供日本过去与未来经济发展的参考:

(一)我所谓过去的日本,仅是指战后二十多年前的时期。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后,日本始终很幸运地在复兴。因为它碰到我国政府当时秉中国历史文化“兴灭国,继绝世”的精神,毅然决定“以德报怨”的政策,主张保存日本人传统历史文化的精神堡垒,而不废除天皇存在的制度,不要求赔偿,更没有分裂其土地与内政上的治权,因此战后的日本,才在非常幸运中重整国家,发展工商业,而有今天在经济上的成就。我在那智山与东方文化座谈会上,曾经亲自两次听到日本人大久保传藏先生对于此事的重复讲话,慷慨激昂地表示衷诚的感谢,并要求大家上要忘记历史的这一页。然而言者谆谆,听者藐藐,而且据我观察,除了中年以上少数高级知识分子,感觉到心情的沉重以外,一般社会与工商界的资本家们,尤其是后起之秀的日本人,早已对历史淡忘而漠不关心,甚之,还很可能对于大久保先生的论调,会嗤之以鼻。我说这些话,既不是要日本人感恩图报,也不是别有用心,因为中国文化,素来有“施恩上望报,受惠上能忘”的明训。我只是说明现代经济成长中日本幸运的前因,由此而说明以下第二点日本未来经济思想的可虑之处。同时也就是解释前因我之所以答不想看东京都市繁荣新建设的道理。因为在现代的经济思想与物质文明的时代中,一个国家如果没有战争,没有内忧外患,举国上下,能够同心协力,从事经济的发展与建设,那是任何国家都作得到的事情,既不足为奇,更不必叹为观止。

(二)未来的日本经济趋势,据我的观察,那是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我们必须知道,世界上有两种工具,对人类的生存具有正反两面的作用:一是武力与武器,一是金钱与财富。防护国家的安全,必须有精良的战备;稳固国家的基础,必须有充沛的财政与健全的经济。然而战备强的国家,如果没有高度文化的政治哲学,往往会使得一个国家民族,生起唯我独尊的侵略野心。同样地,一个经济发展到实力充沛的国家,如果没有远大的经济哲学的思想,往往会踌躇满志,挟富而骄,而欺凌弱小。而且人类有天性的弱点,当他在强有力的时候,必定想要耀武扬威,控驭一切。如果在富有的阶段,必定会恃富而骄,凭陵孤寡。何况东方民族中的日本,素来具有奋发雄飞,不甘寂寞的个性。它在今天的世界局势中,工商业的发达,已渐渐可以媲美国际水准,跃登世界第二位的宝座,经济的成长,也是力可左右落后地区,而扬威于先进地区。那么,日本现在的资本家与政治界的高级知识分子,如果缺乏在现代经济学上远大的思想,一有偏差的观念,恐将为他自己的国家与东方各国,带来新的危机。但我并没有充分了解现代的日本资本家以及他们的经济思想,只是凭泛泛观察所有的一得之见,先有杞人忧天的顾虑而已。虽然我对于近代与现代,西方或东方的经济思想,没有很深切的研究,但从哲学的观点来看,任何一种来自西方文化的经济思想,严格地说来,都只适用于某一个国家或某一类型的社会,并没有一种为谋求增进全世界人类的福祉,能够平等而统一的适应各地区的经济思想。假定是有,也会因某一种政治思想与政治方略而变质,更何况并未得见,就以今天雄长世界的美国而论,又何尝例外。因此,我希望今后的日本,要放开胸襟,放大眼光,要在东方文化思想,济弱扶贫,与大同思想的观念中,产生一种新的经济思想,用来指导工商业的发展,为全世界人类谋福祉,开创未来新的局面,这是一番千秋大业,今后的日本正好赶上时代,大有可为。否则会走上想以现有经济上的成就,而变相地雄长亚洲,那就于人于己,都是大有可虑的新生之忧了。

关于文化思想的观点。我们此行的任务,主要是参与日本所举办的东方文化座谈会,以及参加日本全国师友大会二十周年的盛典。除了这两次的重要会议,冠盖云集,胜友如云以外,并无个人的接触,也没有与后起之秀的日本学人们交往。在全国师友大会席上,我们看到了日本剑道与吟诗(读汉诗)等东方固有文化的节目以外,同时也看到名闻国际的作曲家须摩洋朔,亲自指挥演奏的节目。听了安冈正笃先生与有关人士们为日本文化及东方文化前途而担忧的讲演,同时也听到木下彪先生对日本文化与国家社会风气的隐忧与沉痛的说辞。我们看到京都宫殿上所绘中国十八名臣的壁画,也看过东京皇宫的气象。然而过去所知行到皇宫前面必须顶礼膜拜,或脱帽鞠躬的现象,已经成为无可追寻的往迹。我只看到日本青年男女的嬉皮,携手蹀躞在宫墙外的苍松绿草间,一派罗曼蒂克的画面,与一大群嬉皮在车站横七竖八的情景。我看到穿着和服男女们的彬彬有礼,也看到夜总会前面红男绿女们东西合璧的新面目与新潮派的作风。当然,我也看到在公共汽车上,女人抱着孩子,拿着东西,站在车厢里被挤,青年男女们公然堂皇就坐,而不让位的东方式大丈夫的作风。同时也看到关闭了的大学门前的布告与封条。凡此种种,与我在国内所见所闻,大同小异,只是触目惊心,更加感觉到这是东西方文化,在现代工商业发展,物质文明膨胀浪潮中的大流弊。欧、美的国家,已经开始自食恶果地图谋对策。它的传染影响,不幸地,竟会这样快速地到达日本社会,纵然有老年人的坐以论道,企图力挽颓风的感喟,恐怕将随暮年而消逝,而无补于新文化思想的一片漠然与空白。阳明之学,创造了明治维新一代的日本,但阳明之学也带给日本在事功上的苦果,这是学术思想上一个非常深奥的大问题,姑且置而不论。关于青年的嬉皮与学生闹事问题,带给教育界与学术界的苦恼,其中实有两种本质不同的问题存在,日本真具有领导权威者,应该加以注意。由美国存在主义演变中造成的嬉皮,在素质来讲,大多是中人之产以上的子弟,而且都是受过较高等教育的青年,因为上满世界的情势,而反对前辈在学术思想与政治思想上领导的偏差所引起。这是他们在教育上,习惯于注重批判,寻求自我一代的新生观念,结果又茫然无据而不知其所归向的必然现象。但是东方式与日本的嬉皮,却是西子捧心,东施效颦在胡闹而已。这是过分曲解自由与民主,对优良传统的风气,矫枉过正的病态。总之,我拉杂列陈匆匆七八天内,在日本所见所闻的这些事实与现象,相信每一问题,都具有专题论述的价值,当然无法一一详说。一言以蔽之,日本在文化思想上的危机,的确是一件更为值得担忧的问题。他们举办东方文化的座谈,以及中日两国,此次在会议中,双方共同要举办东方文化复兴运动的提案,实在是一件任重而道远的工作,我希望大家能够做好,但又怕不容易真做得好。现在为了答复土屋米吉先生的询问,我只提供有关日本文化思想方面的两个观念:

(1)所谓复兴东方文化的内涵。如果放开胸襟,开诚布公来讲,实际上便是复兴中国文化。当时所以造成明治维新的壮盛局面,无非是真能做到汉学为经,西学为纬所得的成果。除了汉学——中国文化以外,如果东方文化还有别种精华,那就非我所知了。过去一个世纪,日本在东方文化的地位,据我所知,它一直为中国接受西方文化的先河,一向成为东方文化的转运站,犹如今天日本在工商业上的成就一样,创造的不太多,吸收融会而改良的倒上少。东方人自有东方文化的历史背景与价值,正如西方人自有西方历史背景与价值相似,如要两者融会交流而创建新文化时代,为时尚早,起码还须要有半个世纪到一世纪的努力。所以我们为了挽救东方在现实存在世界上的危机,必须要共同整理,重新振兴东方文化,为了日本所谓的汉学的精神作新注,我的大体观点,已经见之于十一月十一日的演讲辞与前面一段话中,不必再说。

(2)值得注意日本文化学术界的优良作风。由于我此行两次参加日本有关文化学术界的会议,看到日本经济界的资本家们,能够与文化学术界密切合作,相互提携,这是值得钦佩的优良风气,也是日本学习到西方文化较好的一面。一个真正现代化讲自由经济与民主政治的国家,从事工商业的资本家们,他们和文化学术与政治,往往是不可或分的。除非教育水准不够的社会,学问知识的低落,不能洗涤个人满身金钱的俗气,以及长年沉醉在书卷中充满酸气的人们,不能了解时与势变的经世之道,于是便彼此扦格不入,分道扬镳,各行其是,小至对于个人,大至对于社会国家,都无真正的利益而反受其害。因此,此行参观后,对日本工商界的资本家与文化学术界合作的精神,是深为赞佩。至于今后努力的方向应当如何?那就要看东方文化复兴后的作为了。说句老实话,依我的浅见,日本在经济上的成就,尽管已使工商业跃登世界第二位的宝座,但是在学术思想上,还是非常贫乏的。工商业发达的社会,往往会造成文化思想上的空虚。因此欧洲人往往有个共同看法,那就是“日本只是专讲商业利益的国家”,对于这点,我希望日本当今踌躇满志之际能略加注意(因为此时希望日本察纳雅言,未免太难了)。

最后我要反复地声明,以上所述来去匆匆七八天中对于日本的观感,说句老实话,有许多地方,我们是有同病相怜的沉痛,这也正是今日世界东西方文化在激流交汇中所有矛盾的病态,尤其在东方各国为更甚。所以重整东方文化,融会东西古今中外的工作,真是刻不容缓的事。“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想,中日两国的学人,今后面临的重任,当然有不胜重压之感。


〔一九六九年十一月三十日,台北,《中央日报》副刊〕

当你发现自己被贪欲诱惑的时候,一定要降伏自己。
要做心的主人,不要做心的奴隶!
要知道一个人的心,可以使人成佛,也可以使人成为畜生。心悟成佛。
心迷成魔。 所以必须要降伏自己的心, 不要使它离开正轨而入歧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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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跋萧著

《世界伟人成功秘诀之分析》


自我英雄意识,与崇拜英雄观念,无论古今中外,在人类心理中都是普遍存在之共通现象。由此以观,推而广之,即如动物界中,凌弱畏强,亦等同存有人类崇拜英雄意识,此乃自然现象,原无足怪。唯人类秉有性灵知识,异于动物禽兽之本能,因而产生后天教育与人格道德等理性观念;复进而修整美化人生之规格,范围类别,因人而定智贤愚不肖之谓,而且美其特出之士,曰圣贤、曰豪杰,以示尊崇德业事功成就之不同。诚可谓饰智文行,极尽智巧思辨之能事。究其实,无非为人类普遍潜在之心理意识作祟,仍乃自我英雄意识,与崇拜英雄观念之演变。“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乃各自适其理解之异同,各是其是而非其所非而已。

人们对英雄意识崇拜之心理,既如上述,以此研读历史,举古今中外历史人事之累积,勉强而说某时、某地、某人,为自由民主之思想,此并非落伍之崇拜英雄主义;要皆为文人学士,所谓知识分子等辈之舞文弄墨,强调薄视英雄思想为标榜,毕竟难以视为笃论。然则,所谓自由民主等美号,亦仅为人类生存界中,某时某地一种人群生活之方式,并非绝对之真理。盖真理之所以为真,尽举古今中外所有宗教哲学之思想言论,至今犹无定论。至真非理,至理无真。遇英雄之运用,即成其为英雄方式,遇圣贤之作为,即成其为圣贤之事业。所以时代无论新旧,范围无论大小,求其建功立业而卓然有所立于天地之间者,同为英雄心理,固为千古一辙也。

自十九世纪末至二十世纪之间,西风东渐,所谓新潮流之思想理论,蔚然成风,于是指英雄之称谓而讳其为旧意识,而代以伟人之称谓,作为新名辞。旧瓶新酒,汤换药存,举世滔滔,多半在狙公之幻示下而高谈其暮四朝三之称谓,君诩谓伟人事业而非英雄思想,用相吹嘘。此一观念,即随自自由民主之思潮而并进,于是几变传统儒家思想之人人可为圣贤一辞,将其易为人人可为伟人之意识。进而求其人之所以成其为伟者,不从德业事功之自立,唯事权巧方法之造作。故国人迻译西洋驭人秘诀等书,应运而出。以待人接物,而曰驭,曰牧;以处世治事,而曰管理,曰控制。不从温良恭俭让以得之,不从宽厚性情而处之,终至于人自疑猜,祸变不测者,此岂非事有必至,理有固然。

余友萧天石先生,英姿挺拔,才气纵横,早于二十余岁,即有鉴于此,乃著《世界伟人成功秘诀之分析》一书,以为讽世而寓雅诲。自此书问世以后,举国上下,竞读而研习之者,遍于朝野,而著者亦因是书之作,名满宇内。旋因东来海隅,复秉其二三十年之经验阅历,再加修整再版二十次之原书,完成此一巨作,即可想见其内容之丰富与体验之确切矣!所论进德修业之言,虽主儒家思想,亦多有出入于佛老之间,确为别有会心之处,其言人生修养与乎世道士风之高见,亦确为当代言青年修养诸书之冠。至于博论宏辞,尤多发见,不待再为宣论其价值。唯于感跋之余,谨补伟人成功秘诀之向上一语曰:苟欲为世界上真正之伟人,唯一秘诀,只是平实而已。此句可谓成功之向上语,末后句,极高明而道中庸,非常者,即为平常之极至耳。以此质之高明,信必首肯。是为跋。


〔一九五四年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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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景印《地理天机会元》

序


堪舆之学,远绍于春秋,高推至上古,其原盖出于阴阳家言,后与杂家相混,故为缙绅先生所诟病。汉初司马迁著《史记·日者列传》,有堪舆家之称,《淮南子·天文训》谓“堪舆徐行,雄以音知雌”。许慎注曰:“堪天道,舆地道。”而孟康则释“堪舆”为神名,与许说异焉。朱骏声又谓“堪为高处,舆为下处,天高地下之意也”。《汉书·艺文志》列有《堪舆金匮》十四卷,今称相地者曰“堪舆”,而汉以前书已佚,今未之见也。

世传晋人郭璞著《葬经》,凡言堪舆学者,靡不祖述,其书之真伪莫辨,但大有异于后世之著述。盖《葬经》以山川形势,论断于阴阳,五行胜克之理,古朴可玩。中唐以后,其学益形驳杂,祖述宗派,各有所长,而形胜之说,尤重于冈峦之体势,是此非彼,习者难宗。迨乎两宋,理学大儒辈出,标仁术而重孝道,卜葬之说愈加兴盛。范仲淹、朱熹诸贤,靡不输诚其学,而邃于其述。古之养生送死而无憾者,至此已极其能事矣。如墨子复生,或王充再世,必更有甚其讽讥矣。

元、明以后,邵雍“卦气运会”之说大盛,凡涉阴阳术数之学,概如百岳朝宗,趋为至鹄。于是堪舆之说,亦以邵学为准,注重天心合运,竞为理气为归,效地法天之旨,证今引古,言之凿凿。故明、清以后,无论江右大家,浙、赣学派,皆采峦头理气之说,互争短长,综其所学,或宗“三元”以悬空打卦之理气为主,或主“三合”以天心正运之形胜为依。辨方择时,则有紫白之术,选吉择日,则有奇门遁甲之流,动辄有忌,讳莫如深。然《四库》编集,独推“三合”而鄙弃“三元”,谓无所据,实则“三元”之秘,隽非清儒所知,故蓬心自用,但崇师说而已。综此以观,堪舆演变之史迹,约概如斯。

时至今日,科学之说繁兴,言地者即有地理、地质、地球物质种种之学,言天者,复有天文、气象、历法、星象、太空等等之盛。历古相传堪舆地理之说,生死人而肉白骨者,将皆嗤之以鼻,以视为妖,然佞于其道者,举世毁之而不加阻,犹笃信如神。无论穷乡僻壤之愚夫愚妇,或市朝冠盖之缙绅先生,面避迷信之迹,隐崇阴阳之宅,比比皆是。贵之如此,鄙之如彼,其为此道之学术者,固为是耶?非耶?诚为难决也。

余于传统国故之学,东方神秘之术,秉好奇求知之性,靡不探索玩习,初犹疑信参半,慎思难辨,及乎年事日长,涉猎既多,憬然而悟。所谓“堪舆”者,实为吾国上古质朴之科学研究,托迹于生死孝道之际,穷究其地质之妙,与道家五岳真形图之旨,皆为别具肺肠,揭示地球物理之心得也。其学是否足为定论,遽难下一断语,然两千余年,囿之于埋葬之说,加之于妖妄之言,诚为大过矣。若今之学者,能先尽自然科学之基础,融通人天哲学之理念,掘发古学之长,阐扬今学之妙,则堪舆之为说,亦大有可观也矣。惜余识陋智浅,事忙意乱,未能遂其所欲,深入而浅出,变古而之今,诚为一大憾事。

宋今人君,从事出版,历有年矣。前过吾寓,睹此《地理天机会元》一书,请予景印。余谓之曰:此必俟吾师黄皮胡玉书夫子一言为序,方可阐其内蕴。宋君恳之再三,余为请之胡师,时师已行年八十有三,倦于讲习,乃嘱余为之言。

吾闻之先辈言风水者,有曰:一德、二命、三风水、四积阴功、五读书。由此可知,迷信堪舆阴阳之说,足以转变人生命运者,可以瞿然醒悟矣。若取《史记·日者列传》与《龟策列传》,详细绎读,则知古今迷信其术,徒为笑谈者多矣。

倘由此而开发新知,据以穷天人物理之妙,则温故知新,当无憾于斯学也,是为序。


〔一九六九年季冬,台北〕



当你发现自己被贪欲诱惑的时候,一定要降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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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知道一个人的心,可以使人成佛,也可以使人成为畜生。心悟成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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