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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子臆说 I 南怀瑾

第61讲


在我们文化的习惯上,《列子》中《周穆王》这一篇,大部分把它归入中国的上古史,或者是中国神话史的重要资料。这一篇配合《山海经》,都是研究我们先民神话的来源、历史的来源。一般研究哲学的学者,把每个故事的哲学成分跟它哲学的意义,都归类到道家哲学的范围。这种归类的方法,是不是绝对的准确,那是各人所见不同,所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上次讲到觉与梦,这个问题是一般宗教以及学道学佛者所要追寻研究的;对研究唯识的人,这个更为重要。所以我们真正修持做工夫的人,要在这个地方真切地体会才是。下面是另一个故事。


西极之国 另类生活


西极之南隅有国焉,不知境界之所接,名古莽之国。阴阳之气所不交,故寒暑亡辨;日月之光所不照,故昼夜亡辨。其民不食不衣而多眠,五旬一觉,以梦中所为者实,觉之所见者妄。

我们先把这个故事的开端弄清楚。“西极之南隅有国焉”,这个西极究竟是什么地方?不知道。根据上古史的一部神话《山海经》的研究,我们的大禹王曾到过美国,美国的这些大河啊,尼加拉瓜的瀑布啊,是不是他开的,不知道。现在外国人风起云涌,很有兴趣地在研究《山海经》,甚至有些学者更证明首先发现美洲大陆的是中国人。《山海经》中东南西北各有个极,那些地方有谁到过呢?不知道。所谓胭脂(焉支)之山,文学里经常念的,就是太阳所落下的那个极边,那是《山海经》所谓西极的一种。这个西面还有没有地方?也不知道。每个地方出产什么,有些什么怪物、什么神、什么人,《山海经》都有记载。

这里讲西极之南隅“有国焉”,就是一个地区,“不知境界之所接”,它的边境在哪里?很难说。中国的上古史研究起来很有趣,譬如释迦牟尼佛吩咐四大弟子留形住世,就是肉体不死,第一位就是禅宗的祖师——迦叶尊者。佛把自己用的衣钵交给他保持,等待弥勒到这个世界上成佛时,他把衣鉢交给弥勒,才算完成任务。大家都晓得迦叶在鸡足山人定,一般的观念认为,鸡足山应该在印度,但是鸡足山就在云南洱海附近。云南分迤东、迤西,迤西接近缅甸边界,也是过去古印度的边境。我当然很想到鸡足山住下来,不过有朋友告诉我,再加上古书也记载,还有比鸡足山更好的地方,那里山崖上的茶花一连十几里,几乎天天都是晴天,万里无云,所以越来越向往。

迦叶尊者在鸡足山人定,很多和尚都去朝山,据说虚云老和尚在下面搭一个茅棚,住了好几年,他想见到迦叶尊者,夜里常常听到岩石里有念经、敲木鱼的声音。还有一件事,真假不知道,有一位英国人无意间到了这个地方,他就进去了,还见到一个老和尚。和他谈了半天以后,他就问老和尚的名字,回答到緬甸就知道了。他出来以后,回头一看,没有人,岩石还是一整块,他感觉很奇怪。这个英国人后来到缅甸出家了,才晓得迦叶尊者在鸡足山入定,所以他断定这个老和尚是迦叶尊者。这是个传说的神话,可是在历史上这个问题很大,因为迦叶尊者会到云南的鸡足山入定吗?

不过研究历史,已经慢慢知道,诸葛亮七擒孟获到过云南的迤西那里,《出师表》里所谓“五月渡泸,深入不毛”,“不毛”两个字是汉朝讲的,就是八莫(Burma),也就是缅甸,有人举了很多的证据,断定诸葛亮追南蛮已经到达过缅甸的边境。研究云南的滇西,老实讲,在宋元之间有一部分仍属于印度,甚至印度史跟中国史对照研究,印度阿育王有个儿子曾经在云南建立了一个国度,也是称王。再譬如大理国,也有一说就是印度在云南建立的另一个国度,由唐末五代起,直到元明,才收归中国的版图。大理国之前是叫南诏国,所以研究中国历史和文化的发展,这些都是很有趣的资料。

有人认为《列子》所讲的“西极之南隅”这个地方,在上古时可能是云南的西南这一带。当然,我们现在追查古人的究竟,也非常困难,也许地球经过冰河的变动,有所改变了,可是上古时传说有这么一个地方。《列子》中这些名称,也可能是后人加以改过的。

“名古莽之国”,莽就是苍莽,就是古国啦!他说这个地方,“阴阳之气所不交”,如果讲阴阳之气,可能要讲两个钟头,我们只能简单地说。现在人类所知道的北极,也可以说那里是“阴阳之气所不交”,半年白天,半年黑夜。它有所谓极光。南极也是一样,也有极光。这种极光,是天地阴阳之气本身所发出的。如果以阴阳代表日夜的话,这个是日夜之所不交。何以不交呢?因为白天时间短,夜里时间长,“故寒暑亡辨”,所以冷暖的感觉同我们也不同。“日月之光所不照”,这里太阳月亮的光不直照。“故昼夜亡辨”,不像我们这样日夜平均,所以这个地方,以我们一般习惯没有办法了解。

“其民不食不衣而多眠”,这个地方的人们,不吃不穿,只想睡觉,“五旬一觉”,十天是一旬,一睡五旬,就是五十天,用佛家的观念来说,大概每七七四十九天就醒来。“以梦中所为者实,觉之所见者妄”,他们把梦中所做的一切事当做真的,跟我们相反;把醒的时候做的事当成假的,因为他们睡觉时间很长。这个哲学问题就来了,所以我们人生究竟梦是真的还是醒时是真的?很难讲。


中土的生活


四海之齐,谓中央之国,跨河南北,越岱东西,万有余里。其阴阳之审度,故一寒一暑;昏明之分察,故一昼一夜。其民有智有愚,万物滋殖,才艺多方,有君臣相临,礼法相持,其所云为,不可称计,一觉一寐,以为觉之所为者实,梦之所见者妄。

东极之北隅,有国曰阜落之国,其土气常燠,日月余光之照,其土不生嘉苗,其民食草根木实,不知火食,性刚焊,强弱相藉,贵胜而不尚义,多驰步,少休息,常觉而不眠。


回过来写我们中国,在古代中国代表了天下。“四海之齐,谓中央之国”,平面的地形外有四海,四海的中央就是中国。“跨河南北”,中间有一条黄河,分界南北。“越岱东西”,越岱,横跨泰山的东西两边,以这个为标准,纵横“万有余里”。这个国家,居住的地方不同,“其阴阳之审度,故一寒一暑”,一半阴,一半阳,太阳月亮的行度,很准确的,因此在这片土地上有冷有热,有冬有夏。又有“昏明之分察,故一昼一夜”,有明有暗,有白天夜里的分别。阴阳各半,昼夜也各半。“其民有智有愚,万物滋殖”,因此生在这个地面上的人,有的聪明,有的愚笨,因为阴阳之气相交而有万物,很茂盛。这里的人们“才艺多方”,有聪明才智的人很多,有各方面的发展。“君臣相临,礼法相持”,有政治的制度与社会的秩序,历史是永远延续下去,就是“相持”两个字的意思。

“其所云为,不可称计”,古文里常常看到“云为”二字,云是所讲的,为是所做的。所讲所做没有办法记录下来,花样百端,因此他们的生活“一觉一寐,以为觉之所为者实”,觉就是醒,把醒时的事情当成真的,“梦之所见者妄”,把梦中的事情当成假的,跟西极之国的人相反。他举的两个例子很巧妙,宇宙间的人类究竟谁对谁不对,很难断,我们当法官的也不能判断。

这些都是上古神话,有时候一看,像《西游记》一样,很迷醉人,自己都想变成上古的人了。

《列子》说的这个东极,说不定是过了日本再向东。现在有人研究这一段,认为也许是美国的印第安人,或者是再过去南美洲。西方人现在研究这些的很多,所以你们连自己本国文化也不知道,碰到别人一问,就很糟糕。

我还常常提一个故事,我一个老朋友学医的,她告诉我,当年到德国留学,有一天她到舞厅——过去的德国,女的可以叫男的伴舞,她就叫了一个德国人,当年跳舞是很规矩的——他一边跳一边问,你是日本人吗?她说我是中国人。结果他就说中国了不起呀!中国有个老子。问他你怎么知道老子?他说我会背《老子》呀!“道可道,非常道……”这真要命啊!好在我在家里还念过。所以她说到了别的国家,不知道自己国家的文化,那是很丢人的。我插进来这个故事,是说明你们年轻人不晓得最近国外的文化是这样,虽还没有到达研究中国寒山子那么热,可是开始在热了。假使你是中国留学生,你不晓得《列子》、《山海经》这些,你只晓得中国上有《老子》、下有《孙子》,中间倪子是谁还搞不清楚呢,这就丢人了!

这一段讲“东极之北隅,有国曰阜落之国”,这个国究竟在哪里?当然我们没有办法确定,拿《山海经》来对,也很难说。不过《列子》讲的这些地方,像海外的仙境一样,比我们的国土都好。“其土气常燠,日月余光之照”,那里非常闷热,太阳月亮的余光照在那里。“其土不生嘉苗,其民食草根木实,不知火食”,那里不生稻麦这些东西。这个地方的老百姓吃草根、木实,木实当然是水果啦,树上长的。果实分两种,一种叫水果,干果才叫木实,像红枣、黑枣、龙眼、李子也算木实,所以“性刚桿,强弱相藉”,他们的个性不止非常刚强,而且强悍,很坏。这个地方可以说没有文化,强者欺凌弱者,没有办法的人总被人欺侮,互相侵害。“贵胜而不尚义”,强权就是公理,胜的就是对的,不讲人伦的道理。“多驰步,少休息,常觉而不眠”,每人都会跑,很少休息,不像西极那一边的人,一睡那么久,这一边的人都醒着,不需要什么睡觉。


劳力者的醒与梦


周之尹氏大治产,其下趣役者,侵晨昏而弗息。有老役夫,筋力竭矣,而使之弥勤。昼则呻呼而即事,夜则昏惫而熟寐。精神荒散,昔昔梦为国君。居人民之上,总一国之事。游燕宫观,恣意所欲,其乐无比。觉则复役。人有慰喻其懸者,役夫曰:“人生百年,昼夜各分,吾昼为仆虏,苦则苦矣;夜为人君,其乐无比。何所怨哉?”

周王城有一个姓尹的、产业很大的人家,“其下趣役者,侵晨昏而弗息”,他下面做劳力的人,早晚劳动,昼夜不休息。几十年前大家研究《列子》就提到,这是西方人,尤其美国人,他们那里有真正的奴隶。“有老役夫,筋力竭矣,而使之弥勤”,有些奴隶年老,老得衰弱不堪了,人老筋骨都硬了,力量快要用光了,但是仍不给他们休息,还要他们做工。因此那些老的奴隶真可怜,过去白种人奴役黑种人也是这样。“昼则呻呼而即事”,这些老奴隶白天“嗨哟嗨哟”地叫,一边做事一边叫苦,“夜则昏惫而熟寐”,夜里躺下去不到一秒钟就睡着了。睡得很熟,打起鼾来,比猪叫的声音还大,所以“精神荒散”。这一句话特别注意。

道家说夜里做梦,是因为魂魄不能相依了。很明显的,白天就叫精神,夜里睡着就是魂魄。譬如我们思想这一部分就是魂;生理身体部分剩余下来的力量,叫做魄。“魄”字旁边这个“白”字,代表已经返本还源了,一切都没有了。所以“魂魄”这两个字都从“鬼”部,这个鬼也是电能,看不见的,但是两个字边不同。白天我们这个魂魄就是精神,人的精神强烈,有思想,有体能;夜里睡着了做梦,是魂魄不相交。魂魄相交就得道了,就是精神归一。佛学讲精神归一就叫得定,叫做入定;道家就叫做凝神,神跟气一凝结就入定。所以不能入定是因为气跟神不能凝结拢来、魂魄两个不能相交的原故。

“昔昔梦为国君”,我们想不想做这样的人?其实我们大家都是这样的人,很有意思。刚才提到“精神荒散”,体能的疲劳过度了,魂魄不能相交,所以夜里做梦。“昔昔”就是昨天的昨天,过去的过去,也就是常常。他夜里常常做梦,梦到当皇帝,坐在那里一呼百诺,威风凛凛。“居人民之上,总一国之事”,这个人大概劳苦惯了,白天做劳役,做梦当皇帝也是做全国人的奴役,一天到晚办公,公文不晓得多少。“游燕宫观”,不过休息的时候也很舒服,在皇宫里头玩乐。“恣意所欲,其乐无比”,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什么都做得到,生活很快乐。“觉则复役”,醒来以后,还要去做苦工,老了又做不动,鞭子在后面打,还是“嗨哟嗨哟”地叫。其实我们每人都是这样,不过我们的皇帝是自己的孩子,儿女就是皇帝,白天鞭打你,你要把饭做好,孩子一哭,你心就慌了,手烫到了也要炒菜,这也是一种挨打。

“人有慰喻其慜者”,有人安慰他,说你偷懒一点嘛,不要那么辛苦。“役夫曰:人生百年,昼夜各分”,可是这个老头子说你不懂我,他说人生有一百年,白天夜里各一半。“吾昼为仆虏,苦则苦矣,夜为人君,其乐无比”,他说我白天是给人家当奴隶,当然很痛苦,夜里这一半我当皇帝啊,快乐无比。“何所怨哉”,所以我对白天的痛苦没有什么埋怨,权利跟义务相等,夜里享受,白天就要还回去,因果报应;白天受了罪,但是我夜里去当皇帝嘛,这也很舒服啊!


劳心者的醒与梦


尹氏心营世事,虑钟家业,心形俱疲,夜亦昏惫而寐,昔昔梦为人仆,趋走作役,无不为也;数骂杖挞,无不至也。眠中啽呓呻呼,彻旦息焉。尹氏病之,以访其友。友曰:“若位足荣身,资财有余,胜人远矣。夜梦为仆,苦逸之复,数之常也。若欲觉梦兼之岂可得邪?”尹氏闻其友言,宽其役夫之程,减己思虑之事,疾并少闲。

“尹氏心营世事”,这个姓尹的老板,每天忙忙碌碌做生意,想发财,想事业,想得多了,营是形容忙忙碌碌地奔走。“虑钟家业”,虑就是思虑,怎么样发展家庭事业,理念如何,前途如何。就像修道的人,想怎么样得定,怎么成佛,成不了也很苦啦,都是心里头在打主意。所以“心形俱疲,夜亦昏惫而寐”,心理同形体,身心越来越疲劳。夜里躺在床上,昏昏的就睡了。“昔昔梦为人仆”,常常做梦,梦中是做人家的奴隶。依照梦的道理解释,因为心头压力太大了,就会梦到做人家的奴隶,这是正常的。相反的就会当皇帝,因为心中压迫得太苦,下意识发奋要出人头地,只有梦中出人头地。这是研究生理学的说法,物极必反。“趋走作役,无不为也”,所以他梦里要给人家跑腿,被赶着走,什么事情都要做,“数骂杖挞,无不至也”,而且做不好还要挨主人的打骂。“眠中啽呓呻呼,彻旦息焉”,睡着了都在讲梦话,又一夜呻吟不停,天亮醒了才停止。

当你发现自己被贪欲诱惑的时候,一定要降伏自己。
要做心的主人,不要做心的奴隶!
要知道一个人的心,可以使人成佛,也可以使人成为畜生。心悟成佛。
心迷成魔。 所以必须要降伏自己的心, 不要使它离开正轨而入歧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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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讲


我们接着讲尹氏的故事。“尹氏病之”,尹氏有病了,夜里很痛苦,梦话讲到天亮。说梦话就是病,为什么讲“病之”呢?心里讨厌这个病态,“以访其友”,就去拜访一个朋友请教。“友曰:若位足荣身,资财有余,胜人远矣”,这个朋友说,你的地位在社会上很高,够光荣了,钱又那么多,比一般人好多了。“夜梦为仆,苦逸之复”,痛苦与安逸幸福,一正一反,这就是循环往复的道理,是果报自然的现象。“数之常也”,这个数在《易经》的哲学,就代表万事有一定的规律,规律之中自然有其数字,物极必反。“若欲觉梦兼之,岂可得邪”,你想白天幸福,夜里做梦也幸福;白天当皇帝,梦中去当上帝,那太难了,是不可能的。

“尹氏闻其友言,宽其役夫之程,减己思虑之事”,尹氏听了朋友的劝告,就改变了作风,对用人比较宽厚了,工作大概减轻了些,自己的思虑就少了。因此他说梦话痛苦的这个病,“疾并少闲”,这里闲字跟间通用,就稍稍好些了,并不是完全好。

《列子》说了三个故事,有两个故事是讲这个世界上真有“古”、“中央”、“阜落”这些地区;另一个故事讲古代有一个人,在梦跟醒之间转。所以我们的人生啊,究竟是醒时

是梦、梦时是醒,没有定论。下面又用故事的方法来表达,这是《列子》在中国文学上最有名的一段,到处都有人引用,就是“蕉鹿之梦”。下面看《列子》怎么说。


意外得鹿又失鹿


郑人有薪于野者,遇骇鹿,御而击之,毙之,恐人见之也,遽而藏诸隍中,覆之以蕉,不胜其喜,俄而遗其所藏之处,遂以为梦焉。顺涂而永其事,傍人有闻者,用其言而取之。既归,告其室人曰:“向薪者梦得鹿而不知其处,吾今得之,彼直真梦者矣。”室人曰:若将是梦见薪者之得鹿邪?讵有薪者邪?今真得鹿,是若之梦真邪?”夫曰:“吾据得鹿,何用知彼梦我梦邪?”

郑国有一个人,“有薪于野者”,在旷野砍柴,刚好碰到一头鹿被猎人追赶,逃得很害怕。这头鹿的命运真差,逃脱猎人又遇到打柴的,这个打柴的人就把鹿打死了。你要注意哦!这人是捡了便宜,打猎的没有打中,鹿就逃命,筋疲力尽,刚好碰到他,给他一打就打死了。打死了这一头鹿,拿到市场卖,也不少钱哦!鹿茸可以做药、做酒。

他怕人家看见,“遽而藏诸隍中”,就匆匆忙忙把它藏在一个旷野的沟沟里,上面拿些芭蕉的叶子盖起来。他自己还在做工,一边做事,心里一边高兴。结果高兴了半天,“俄而遗其所藏之处”,把藏鹿之处忘了,要回家时,找了半天找不到。他心里想,刚才是不是做白日梦,以为藏了一头鹿?大概我太疲劳了。路上他下意识心有不甘,“顺涂而咏其事”,咏不是唱歌,是一边走一边唠叨,真是疲劳了,活见鬼,我白天做了这个梦,一路自说自话,自己气自己。

“傍人有闻者,用其言而取之”,旁边有一个路人听到他那么讲,就根据他的自言自语,到那个地方去找,竟然找到了这头鹿。这人就把这头鹿背回家。“既归,告其室人曰”,回到家对他的太太讲,“向薪者”,就是刚刚那个打柴的,“梦得鹿而不知其处”,他说梦中得到一头鹿,把它藏在沟里头,拿芭蕉叶盖着,但是他忘了是哪个地方。“吾今得之,彼直真梦者矣”,我听到就跑去找,真找到了这一头鹿,他还以为是做梦。

这个太太很聪明,也很高明。听他那么讲,就说“若将是梦见薪者之得鹿邪”,你讲人家做梦,忘记鹿放在哪里,你找到了,我看恐怕是你做梦。不过你这个梦做得好,总算你根据梦找到这头鹿。“讵有薪者邪”,根本没有打柴的人在路上讲这个梦话,哪里有人那么笨呢?还讲给你听,是你自己梦到的吧!不管怎么样,现在你得到鹿了,这个梦也是真的。

这个丈夫听了很不服气,“吾据得鹿,何用知彼梦我梦邪”,他说不管怎么样,我背了一头鹿回来,这是真的。管他是我做梦还是他做梦!这个人很解脱,人生就是这样,管他是谁做梦,反正得到一头鹿是真的。

大家要注意这一件事呀!我们人生常常这样,自己都忘记究竟是醒着还是在做梦,真的假的都不知道,反正我有茶喝是真的,来源就不问了。这就是说一般人没有哲学修养,不能修道,不追求那个来源。


醒与梦纠葛不清


薪者之归,不厌失鹿。其夜真梦藏之之处,又梦得之之主,爽旦,案所梦而寻得之。遂讼而争之,归之士师。士师曰:“若初真得鹿,妄谓之梦;真梦得鹿,妄谓之实。彼真取若鹿,而与若争鹿。室人又谓梦认人鹿,无人得鹿。今据有此鹿,请二分之。”以闻郑君。郑君曰:“嘻!士师将复梦分人鹿乎?”访之国相。国相曰:“梦与不梦,臣所不能辨也。欲辨觉梦,唯黄帝孔丘。今亡黄帝孔丘,孰辨之哉?且恂士师之言可也。”

“薪者之归”,这个打柴的人一路讲一路回到家里,“不厌失鹿”,这个鹿找不到,心里不甘愿。“其夜真梦藏之之处”,到了夜里睡着做梦,梦到自己藏鹿的地方——你看这是梦还是真的?这个经验我们大概都有,白天的事情,夜里梦到。但是他这个梦很怪,我就有这种经验,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又梦得之之主”,又梦见被某人找到拿去了。“爽旦”,到了早晨,天一亮,“案所梦而寻得之”,照自己梦的地点去找,就找到了这个人。于是这两人就吵起来了,这人说我又没有抢你的鹿,我自己找到的。“遂讼而争之”,吵来吵去就要打官司了,“归之士师”。上古的制度,士师是管司法的,就是现在的司法官,同时也管一部分教育,就是管社会风气的。结果这个案子就到衙门里,请法官来断案。

“士师曰”,这个士师问了案情就讲,“若初真得鹿,妄谓之梦”,你这个傻瓜,开始鹿是你打到的,你又忘记了,说自己做梦。“真梦得鹿,妄谓之实”,后来分明是做梦得鹿,你认为是真实的,结果被你找到了。“彼真取若鹿,而与若争鹿”,他说这个被告呢?他是得到了鹿,你认为他是把你的鹿拿走了。“室人又谓梦认人鹿,无人得鹿”,再加上他的太太认为他是做梦梦到一头鹿,所以根本没有人真打到了鹿,这个鹿大概是自己死的,给他梦到了。他说你们这个官司不要打了,反正鹿只有一头,“今据有此鹿,请二分之”,把鹿各分一半回家。这个法官很公平。

“以闻郑君”,古代是帝王的时代,差不多重要一点的官司,民事、刑事,地方上判案判完了,都要报到中央。像清朝的时候称刑部,每年要清查全国各地方的案子,如果判错了,要发回重审,那就是真法治的精神。最严重的案子要报告皇帝,皇帝要亲自审理,所以老百姓打官司要告御状,还要找到机会。

“郑君曰:嘻!士师将复梦分人鹿乎”,这件案子到了郑国的国君那里,这个国君大概是大学哲学系毕业的,所以他很哲学化。“嘻”,他说很有意思,这个判案官可能是梦中判人家的案子吧!“访之国相”,他就拿这个公文去找国相。“国相曰”,国相讲,这个事情你不要问我,“梦与不梦,臣所不能辨也。欲辨觉梦,唯黄帝孔丘”,究竟哪个在做梦,哪个不做梦,我不知道。他不好意思说,你这个国君也是在做梦吧!这件事情怎么来问我?谁在做梦,谁不在做梦,他说我不知道,只有我们上古的两位圣人知道,一是我们的老祖宗黄帝,第二是孔子。“今亡黄帝孔丘,孰辨之哉?且恂士师之言可也”,现在世界上哪里还有黄帝,哪里还有孔子呢?都没有。这个案子啊,就根据法官的判决就算了,不要再研究法官是不是做梦。

所以真正学佛修道,要达到“觉梦双清”,这是我创作的文学句子,我创作了不少文学句子被人用去了,反正我也没有申请著作权。你们学禅到达了“觉梦双清”,那才是得道。佛家有一句话,所谓得了道,所谓学禅,“醒梦一如”,醒是醒,梦也是醒的,那才是得道了。

说到鹿,我们再说一个历史故事——常常看到“逐鹿中原”这个成语。汉高祖刘邦跟项羽争天下,我们形容这些人是“逐鹿中原”。这句话的来源,不是《列子》这里来的,不要引用错了。所以写古文典故,引用错了会被人笑。这一句话最早是姜太公讲的,天下之所以混乱,等于一头鹿在那里,大家都想分去吃。后来《史记》里说,秦到了二世以后天下就乱了,“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就是根据姜太公这句话。秦国跑掉了一头鹿,这一头鹿在旷野乱跑,没有主人,天下人都有资格去抢。就是指这个国家没有主权,哪个人能够拿到,哪个人就可以当皇帝。因此就成了我们中国文化“逐鹿中原”这个典故。现在这个梦话还没有说完。


健忘的快乐


宋阳里华子中年病忘,朝取而夕忘,夕与而朝忘;在涂则忘行,在室则忘坐;今不识先,后不识今。阖室毒之。谒史而卜之,弗占;谒巫而祷之,弗禁;谒医而攻之,弗已。鲁有儒生自媒能治之,华子之妻子以居产之半请其方。儒生曰:“此固非封兆之所占,非祈请之所祷,非药石之所攻。吾试化其心,变其虑,庶几其瘳乎!”于是试露之,而求衣;饥之,而求食;幽之,而求明。儒生欣然告其子曰:“疾可已也。然吾之方密传世,不以告人。试屏左右,独与居室七日。”从之,莫知其所施为也,而积年之疾一朝都除。

春秋时宋国阳里这个地方,有个人名叫华子,他中年得了一个易忘的病,中医叫做健忘症。“朝取而夕忘”,白天把东西放在哪里,到晚上就忘记了。“夕与而朝忘”,晚上给他说的事,第二天早晨就忘记了。我发现我的学生里,青年人有这个毛病的特别多,我还正想配一种药去医这个病,不过读了《列子》以后,我就不配了。这人“在涂而忘行,在室而忘坐”,走路时忘记是要到哪里去,本来想去休息休息坐一坐,到了房间一站,忘记自己进来干什么。“今不识先,后不识今”,今天想不起昨天的事,明天更忘了今天的事。

所以家里的人痛苦得很,“阖室毒之”,古人这个“毒”字,是说家里的人都受不了。“谒史而卜之,弗占”,所以就叫史官来卜卦,卦上也卜不出来究竟是什么病。没有办法,“谒巫而祷之,弗禁”,再找个巫师祷告,画一张符,上面还挂个菖蒲啊,挂个红带子啊,还拿大刀,搞了半天,没有用,病医不好。最后只好找医生了,医生给他吃药,“谒医而攻之,弗已”,还是医不好。

“鲁有儒生自媒能治之”,这个同现代心理学有关了,我们现在心理学,什么张老师生命线啊,都是搞这一套,你读了《列子》以后,再去做张老师看看。春秋战国时,鲁国的文化最鼎盛,有个读书人自我介绍,说这个病只有我们学问好的读书人才懂,我有办法把他治好。听说有人能够治好这个病,华子的太太高兴得很,就与这个儒生签约,“以居产之半请其方”,只要把我丈夫的病治好,财产分一半给你;这个太太也很慷慨。

“儒生曰:此固非封兆之所占”,儒生说,这个病你去卜卦没有用。“封兆”是讲卜卦,兆就是兆头,这个兆字是象形字,两条线,两个须须,就是象征的意思。现在卦是拿三个钱来卜,扑克牌也可以卜卦,什么都可以卜卦了。古代有骨卜、龟卜,有很多种。三个钱哗啦哗啦一摇,那个是卜,筮跟卜不同。筮已经进步了,有哲学性,有科学性。本来是五十根蓍草,用一个很麻烦的数学方法来推论,那个是筮;后来归纳归纳,汉朝以后只用三个钱去卜。这个是所谓“封兆之所占”。“非祈请之所祷”,他说祷告也没有用,你也不要去祷告了,“非药石之所攻”,吃药也没有用。他说我用心理治疗,“吾试化其心,变其虑”,我设法改变他的思虑。这同现代心理治疗很有关系,“庶几其瘳乎”,这样他就可以好了。

“于是试露之,而求衣;饥之,而求食;幽之,而求明”,这个里头妙啊!明明是个心理治疗,他还有密法。这个书生就把华子找来,把他的衣服脱光,冬天冻得不得了,他就要衣服穿了,没有忘记衣服;把他饿一段时间,他晓得要饭吃了;把他关在黑暗的地方,什么都看不见,他晓得要开灯了。就这样慢慢一点点恢复。这个测验下来,证明这个读书人很科学、有办法,华子有救了。“儒生欣然告其子曰”,儒生就给华子的儿子讲,“疾可已也”,这个病可以好,他还有反应。“然吾之方密传世,不以告人”,但是我的方法是密法,不能随便传人的。“试屏左右,独与居室七日”,他要求把所有的人都遣走,自己跟华子一起关在房间,闭关七天,也不要药,究竟做些什么事不知道。“从之,莫知其所施为也”,这个妙了,死马当成活马医,两个人闭关,不晓得他在闭关时对这个病人如何治疗。闭关七天到了,“而积年之疾,一朝都除”,好多年医不好的病,就完全好了。


记忆的苦恼


华子既悟,乃大怒,黜妻罚子,操戈逐儒生。宋人执而问其以。华子曰:“曩吾忘也,荡荡然不觉天地之有无,今顿识既往,数十年来存亡得失,哀乐好恶,扰扰万绪起矣。吾恐将来之存亡得失,哀乐妤恶之乱吾心如此也,须臾之忘,可复得乎?子贡闻而怪之,以告孔子。孔子曰:“此非汝所及乎!”顾谓颜回纪之。

“华子既悟,乃大怒,黜妻罚子,操戈逐儒生。宋人执而问其以”,这个病人华子,健忘症好了,什么都知道了。这一下他气极了,大怒,跟老婆办离婚,你为什么找人来把我的病治好?把儿子也赶了出去,都不要了。然后拿刀要杀这个读书人。宋国有人把他抓住问他,病好了,为什么发疯?你为什么这样?

“华子曰:曩吾忘也”,他讲一个道理,就是病没好以前,什么都忘掉了,你们说我白痴一样“荡荡然”,我才舒服呢!无人无我,“不觉天地之有无”,也不晓得天地之间有啊、无啊,上帝哪一天开始啊,几天要休息啊,都不相干。

他说好了,我现在醒了,“今顿既往,数十年来”,他是中年生病,他说以往数十年的事都记起来了,哪个人对得起我,哪个人对不起我,谁还欠我三百块,有一次考试没有考好,后来又补习,想起来都伤心,现在统统都记起来了他说这一下好了,痛苦快乐,好的坏的都知道了。哎呀!这个脑子都要爆炸了。你们觉得把我的病治好了,你们是害我受苦啊!我怕将来年龄越大,“存亡得失,哀乐好恶”的情形越多,“扰扰万绪起矣”,把我的心都搞乱了。我现在想恢复那个忘记,一下子做不到啊!我现在太清醒了,好痛苦啊!

这个人生,你看我们大家都生了病,生的是清醒病。究竟忘记、空了是病,还是清醒是病?谁能够下一个结论?都没有定论。

因此孔子的学生,第二等聪明的子贡---甲等里的啦,一号是颜回---听了这件事,“闻而怪之,以告孔子”,回来跟老师报告,这是什么道理啊?“孔子曰:此非汝所及乎”,孔子说子贡啊!这个事情你不懂。子贡很聪明,但孔子说他不懂。“顾谓颜回纪之”,回过头来说,颜回啊,你把这一件事记录下来,也没有多讲,也不下断语。

这一件事情把梦跟醒的道理讲清楚了,这是人生的境界。所以讲起修道,庄子讲“坐忘”,你们打坐修道,道家也好,佛家也好,你打起坐来,一般都在那里搞气脉,做工夫;每天说我念了多少佛啊,好像跟我来算账一样,念多一点,一副我得煮个鸡蛋给他吃那个样子。你连身体都忘不掉,还能够入定吗?所以庄子讲这些打坐的不是打坐,叫做“坐驰”,外表是坐着不动,心里不停地乱跑。因此庄子说修道必须要达到“坐忘”,连忘也要忘掉,就是佛家讲空,连空也要空掉,这样学佛修道才相应。

当你发现自己被贪欲诱惑的时候,一定要降伏自己。
要做心的主人,不要做心的奴隶!
要知道一个人的心,可以使人成佛,也可以使人成为畜生。心悟成佛。
心迷成魔。 所以必须要降伏自己的心, 不要使它离开正轨而入歧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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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讲


一个反常的人


秦人逄氏有子,少而惠,及壮而有迷罔之疾。闻歌以为哭;视白以为黑;飨香以为朽;尝甘以为苦;行非以为是;意之所之,天地四方,水火寒暑,无不倒错者焉。杨氏告其父曰:“鲁之君子多术艺,将能已乎,汝奚不访焉?”其父之鲁,过陈,遇老,因告其子之证。

这一段也是讲一个心理病态的人。他说秦国有一个姓逄的——“逄”字念庞,这个人生了一个孩子,“少而惠”,这个“惠”同智慧的“慧”字相通,年轻的时候聪明得很。孩子小的时候聪明,长大如何不知道,因为人都会变的。

“及壮而有迷罔之疾”,到了壮年就迷迷糊糊的,现在讲来,有一点精神分裂的样子,这个罔字与惘相通。他“闻歌以为哭”,大家唱歌很高兴,但欢乐的场合他会哭起来;“视白以为黑”,看到白的,他认为是黑的,看到黑的,当然就是白的;“飨香以为朽”,闻到香味以为臭,难闻得很;“尝甘以为苦”,吃到甜的,他认为是苦的。他自己的所作所为,以我们看来都错了,“行非以为是”,把错当做对。“意之所之,天地四方,水火寒暑,无不倒错者焉”,天地上下分不清楚,东西南北方向也颠倒,水火冷热,相对的东西都分不清了。算不定他夏天穿棉袄,冬天穿一件衣服,一切都颠倒了。你说人到这个程度有没有思想?有思想,是意识所造的。

我们普通把这叫做精神病,或是心理病,在医学上现在分得很细,各有各的界限。精神病人有没有思想?有思想,他们所看到、听到的与我们都不同。在他们看来我们全错,他们全对,这个很难讲,因为现在正是讲一个哲学的道理,这个人得这样一种病。

“杨氏告其父曰:鲁之君子多术艺”,一个姓杨的朋友,是不是杨朱或者是什么人,没有讲出来。他对这个孩子的父亲说,鲁国的人学问好,医学也发达,文艺也发达,“将能已乎”,或许你到鲁国去找一个高明的人,会治得好孩子的病。“汝奚不访焉”,你为什么不愿意到鲁国去一趟?春秋战国的时候,中国文化在齐鲁,尤其鲁国最鼎盛,孔、孟都生在鲁国。“其父之鲁过陈,遇老”,孩子的父亲听了这个话,就到鲁国去,在经过陈国时,碰到老子;老子是孔子的老师了。“因告其子之证”,他就跟老子讲儿子的病。


老聃说正常与反常


老聃曰:“汝庸知汝子之迷乎?今天下之人皆惑于是非,昏于利害。同疾者多,固莫有觉者。且一身之迷不足倾一家,一家之迷不足倾一乡,一乡之迷不足倾一国,一国之迷不足倾天下。天下尽迷,孰倾之哉?向使天下之人其心尽如汝子,汝则反迷矣。哀乐、声色、臭味、是非,孰能正之?且吾之言未必非迷,而况鲁之君子,迷之邮者,焉能解人之迷哉?荣汝之粮,不若遄归也。”

老子一听就说,“汝庸知汝子之迷乎”,你怎么知道你的儿子有精神病啊?“天下之人皆惑于是非,昏于利害”,现在全天下之人统统这样,是非利害都分不清,都昏头昏脑的——过去如此,现在也如此,不过也活了几千年了。“同疾者多”,跟你儿子一样毛病的,天下多得很,“固莫有觉者”,没有一个清醒过。“且一身之迷不足倾一家,一家之迷不足倾一乡,一乡之迷不足倾一国,一国之迷不足倾天下。天下尽迷,孰倾之哉”,并且就算你儿子病了,一个人精神有病,不会妨碍一家,不会把这一家弄垮的。你全家的人都精神病,也不妨碍这一乡。全村的人都迷掉了,还不至于亡国,一个国家清醒的人还很多。一个国家的人都迷掉了,不会全世界的人都病。这就是告诉你,现在全世界,天下人都是精神病,大家都一样,所以很安定,社会不会跨掉,何况只有你的儿子病呢!

“向使天下之人,其心尽如汝子,汝则反迷矣”,老子接着说,“向”,当年,世界开辟的时候,天下人的思想,如果都同你的儿子一样,他们反而看我们这些人是疯子,那么一切的“哀乐、声色、臭味、是非,孰能正之”,以哲学的道理来讲,哪个人敢下一个定论?

举例来说,大家穿的衣服,古今大大不同,几十年前,万一同学里男女碰一下手,那比俄国头子赫鲁晓夫死亡的新闻还大。所以天下的是非,“孰能正之”,什么叫对,什么叫不对,是非善恶、对与不对是人为的,是由人自己来定的。

“且吾之言未必非迷,而况鲁之君子”,老子的话就是禅了,他说,我告诉你的话未必不是精神病的话,何况你找那个鲁国的君子——当然指孔子了。“迷之邮者,焉能解人之迷哉”,孔子是第一号精神病,宣传什么仁义道德啊,都是病话。所以老子说,鲁国那个家伙,怎能医好你儿子的病啊!我看你算了吧,你口袋里的粮食、钞票,带的还蛮多,“荣汝之粮,不若遄归也”,赶快回家去吧,免得那么远跑到鲁国,找一个大精神病人医你那个小精神病儿子,赶快回去吧!

你看《列子》这一段,道家的思想认为,世界上哪个是清醒的人?很难讲,没有下结论。下面还有一个故事,这两个故事就是《周穆王》这一篇的结论。我们不要忘了,该篇普通都被列入上古神话史,就是周穆王曾经见过西池王母。我们画的八仙过海,就是为了送礼到西池王母那里上寿。可是为什么经过东海呢?因为地球是圆的,他们抄近路。不过在海上碰到一个妖怪,把八仙的花篮抢了,吕纯阳还吃了亏,韩湘子要到海里平妖。这些都是中国的神话史,现在研究神话是很大的一个学问。

神话史的外衣剥开后,看到的就是人民的上古史。上古时在我们西北高原,究竟西北方到什么地点,不知道。当时是母系的天下。有了家庭制度,人类社会进步了,最后一切宗教,不管佛教、ji 督教、天主教、回教,都是重男轻女的,可是每个宗教最后崇拜的又都是女性。天主教的圣母,佛教的观音大士,据说本来是男的,可是也变成女的了。这些都属于神话的研究,可见人类的思想,有关最初这个世界,的确是另有一套的。

《周穆王》这一篇神话,在我们历史上是很炫耀的,道家还有一本《穆天子传》,是周穆王见西王母的传记,本篇就是从这个故事开始的。现在的结论,就是结尾的这两个故事,这一个是迷糊精神病的故事,下面另有一个故事。我重提一下,希望大家自己作结论。


年老还乡空断肠


燕人生于燕,长于楚,及老而还本国。过晋国,同行者旅之。指城曰:“此燕国之城。”其人愀然变容。指社曰:“此若里之社。”乃喟然而叹。指舍曰:“此若先人之庐。”乃涓然而泣。指攏曰:“此若先人之冢。”其人哭不自禁。同行者哑然大笑,曰:“予昔绐若,此晋国耳。”其人大惭。及至燕,真见燕国之城社,真见先人之庐冢,悲心更微。

春秋战国时的燕国,比河北还稍微东北一点。有一个燕国人,年轻时到南方来,在楚国长大。我们现在听听无所谓,在古代等于出国留学,能不能回来都不知道。像我们小时候出门,有两句古话,“少不入广,老不入川”,年轻时不要到广东去,容易受迷惑,花天酒地,而且还谣传广东的女孩子有麻风病的多,吓死人。老了不要到四川,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老了到那里也许就死在那里,回不来了,我们年轻的听到很害怕的。

中国古人因为地理环境以农业立国,所以民族的思想是“安土重迁”,重视故乡,怕流动迁移,这是几千年的事。研究起来不止中华民族如此,我发现世界上任何地方的人民,都与生长的地方有特别的感情。所以中国人的老古话,“美不美故乡水,亲不亲故乡人”。

这个燕国人年老要回家,这就是中国人“叶落归根”的老话。《六祖坛经》里可以看到,禅宗的六祖,一代的大师,最后还是要“叶落归根”,这很奇怪了。学佛的人讲解脱,老和尚好像还没有解脱呀!他还要“叶落归根”,回到最初那个老地方去。这是个大问题,很值得研究,所以对于故土的感情是讲不出来的。譬如唐诗中有“少小离乡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可见人类安土重迁的问题非常严重。

这个在南方楚国的燕人年老了,“还本国”,他要回到本国。“过晋国”,当经过晋国时,“同行者诳之”,跟他同行的人骗他,看到一个大城,这个人就指这个城说,“此燕国之城”,这就是你燕国的城啊!这个人从小出来也记不得了,“其人愀然变容”,他眉毛皱拢来,脸都变绿了,看到家乡就很难过。再走几步路,“指社曰,此若里之社”,社,古文叫“社稷”,现在可以说代表国家,社是社,稷是稷,每个地方有象征性的神坛,日本叫神社,日本的神社来自中国的文化。看到一个神社,他说这就是你小时候那个土地庙啊,你当时就在这里玩的啊,还光着脚在这里玩泥巴,你忘了啊?这个人一听,“乃喟然而叹”,唉!叹了一口气,我真的都忘了,一点影子都没有了。“指舍曰,此若先人之庐”,看到别人的房子,他说这就是你小时候住的地方,后来你们家里不大好,所以你的祖父把房子卖了,你也到南方去了。“乃涓然而泣”,这个人一听,眼泪都掉下来了,“涓然”不是大哭,是眼泪掉出来,流到下巴来了。“指瓏曰,此若先人之冢”,看到人家的坟墓,他说这是你的祖坟啊!

说到祖坟,我们小时候的教育,一年春秋二季,一定去上坟,我们江南一带,祖坟都在小山坡上。如果坐船回来,经过祖坟边时,赶快穿好衣服站起来,过了祖坟才敢进船里坐下。假使骑马经过祖坟,立刻要下马,走过才敢上马。这个是所谓宗法社会对祖先的一种恭敬。西方学者说中国民族没有宗教,我说你们不懂,中国的家族制度就是宗教,比宗教还厉害。

“其人哭不自禁”,这个燕人大哭一场,“同行者哑然大笑,曰:予昔绐若,此晋国耳”,把他骗哭了以后,同行的人就大笑起来,说刚才是骗你的,这个地方不是燕国啊,不是你的家乡,是晋国。“其人大惭”,这个人听了以后,羞惭得不得了。“及至燕”,因此后来他回到了真的家乡,“真见燕国之城社,真见先人之庐冢,悲心更微”,真到了自己的家乡,真见到祖宗的坟墓,反而没有被骗时那么悲切难过了,这是什么道理?这是人的心理。

《列子》这一篇文章非常妙,没有给你作结论,只搞了两个故事给你去作结论。这就是人,人类的心理差不多都是这样,这个我也没有办法作结论,诸位自己去作结论吧!

以下内容是讲解《黄帝篇》


老祖宗黄帝


黄帝是我们公认的老祖宗之一,是比较有资料可查的,黄帝以前就很难查了。黄帝轩辕氏的坟墓在甘肃,有黄帝陵,因此清明的时候,我们在台湾也要遥祭黄帝陵,这是遥祭中华民族的老祖宗。所谓中华民族包括汉族、满族、蒙古族,还有很多少数民族,考据起来都是黄帝的子孙。过去在大陆,每年这一天,中央政府一定派一位大员,代表国家到甘肃祭黄帝陵。

现在画的黄帝像很严肃、很庄严,戴个冕旒;神话中的黄帝不一样哦!是人的面孔、龙的身体。另外一个中国的女皇帝,就是女娲氏,她与伏羲是兄妹,这是中国上古神话了,上古的人类只有他们两个人。天地开辟以后,曾经发生过一次大战争,黄帝在作战时发明了指南车,最后他打败了蚩尤,蚩尤代表邪恶。后来炎帝的后裔共工氏,与黄帝的孙子颛顼争帝位,发怒头一摇把西北的天撞破了,脚一蹬把中国的东南角蹬斜了,脚趾头一踢把东南方的一个小山踢过去,也许变成台湾,那是很有趣的。结果天塌西北,地倾东南,他的力量有这样大。天地有所缺陷,后来弥补这个天地缺陷的,不是男人,是女人,就是女娲氏;她炼了五色的石头,就把西北角的天补好了。可是神话史上常常莫名其妙,又说最初没有人类,伏羲跟女娲兄妹两个成亲,才有我们这些人类。这些神话,也显示宇宙的开创者是男女两人,创造了我们这个天地、这个世界。

所以中国的神话研究起来很有意思,佛经里的神话讲人类的来源就更多了,每一层天都有上帝。你信主、信上帝,是信哪一个啊?而每一层天的婚姻制度也不同。譬如你修行好的,果报生天,变天人了,变了天人糟糕透了。我们现在一男一女结婚叫做夫妻,已经够麻烦了,而普通的天人,有五百个天女太太。大的天人太太还要多,那怎么办?有些天人也是一夫一妻,你看外国的天人呢?ji 督教、天主教也有这种问题存在,你到教堂里看,每一代的教皇死后,旁边一定有好几个天女的像,这又代表了什么?都有他的道理,因为各宗教有各宗教的历史。譬如ji 督教讲上帝的天堂,跟我们这里的建筑两样,回教的天堂建筑又不同,每个天堂都合于每种宗教的幻想。

天人生儿子的制度又不同,我们这个世界都是太太生孩子。到了高层的欲界天,有些是男人生孩子,从肩膀上或从头顶裂开出来,出来的孩子相当我们人世间六岁的孩子那么大。另外有些是化生的,两个男女之间,眼神一看就怀胎了。把这些集中起来,你们博士班的,写出来一定很吃香。


第64讲


黄帝的反省


黄帝即位十有五年,喜天下戴己,养正命,娱耳目,供鼻口,燋然肌色奸誨,昏然五情爽惑。又十有五年,忧天下之不治,竭聪明,进智力,营百姓,燋然肌色奸誨,昏然五情爽惑。黄帝乃喟然赞曰:“朕之过淫矣!养一己其患如此,治万物其患如此。”于是放万机,舍官寝,去直侍,彻钟悬,减厨膳,退而闲居大庭之馆,斋心服形,三月不亲政事。昼寝而梦,游于华胥氏之国。

“黄帝即位十有五年,喜天下戴己”,黄帝打败蚩尤以后,做了皇帝,十五年以后,全天下拥护他,所以他很高兴。“养正命”,他对自己的生命也知道保养,“娱耳目”,好听好看的,尽量地享受,“供鼻口”,吃得好,闻的是香味。当了皇帝居万人之上,全国都是他的财产,享受过分了,“燋然肌色釺酶”,年纪也大了,皮肤发黑、发青,像焦了一样,感觉越来越衰弱。“昏然五情爽惑”,头脑一天到晚昏昏的,精神不够。大部分的人,尤其现在的青年上午头脑都不清,中午以后慢慢好,到夜里个个生龙活虎一般。大概我们在座诸位朋友都是这个情况,这是现代人的生活。这个生活不叫夜生活,是鬼生活,昼夜颠倒的。黄帝被喜怒哀乐等情绪弄得昏头昏脑。这是黄帝第一个十五年。

“又十有五年”,再过了十五年,就是当皇帝三十年了。“忧天下之不治,竭聪明,进智力,营百姓,燋然肌色釺酶,昏然五情爽惑”,因为担忧天下会不安定,所以就留心于政治,竭尽自己的聪明智慧,建立政治的制度,使老百姓生活能得到安定。这样勤劳地替国家服务,也做了十五年。但是越来越老,头脑渐趋昏聩。

但是我们这个老祖宗不同,智慧高,不要等人批评,“黄帝乃喟然赞曰”,这个赞是感叹,稍稍带一点自我安慰的味道;所以后世文学里有“赞叹”两个字,尤其在佛经的文学里经常合起来用,赞就是叹,叹就是赞,不过叹是消极的,赞是叹气中间还有一点点安慰。“朕之过淫矣”,古文这个“淫”字是太过分的意思,譬如水灾,古文叫做“淫水”,水满溢出来。黄帝感叹自己太过分放任了,拿佛学来讲,自己觉得不能得解脱,心空不掉。“养一己其患如此,治万物其患如此”,前十五年当皇帝,自己享受,以为能养生就了不起了,各种补药啊,吃得一塌糊涂,结果吃出毛病来,所以处处只为个人,想健康长寿又想权力富贵,结果还是没有办法。那么后十五年呢?他看通了,不能只顾自己,要为天下、为国家、为人类服务,结果劳苦了十五年,也不过如此,因为天下不能永远安定。一个社会,好日子过久了会出毛病的,越安定越要捣乱,“治万物其患如此”,所以只有艰苦,大家才能够站起来。

黄帝想想,两种人生他都过了,先是武力起来平定了战乱,统一天下,建立国家。当了皇帝前十五年尽量享受,享受太过了,生命还是要衰老、要死亡。后十五年为天下国家做事,万事都做过头了,治天下国家十五年,也不过如此,于是黄帝开始修道。

生命究竟是什么?是个问题。“于是放万机”,就是我们现在学佛的一句话,“万缘放下”,这个机代表动脑筋。脑筋一点都不动,万种机关,用心的事,他都关闭了。“舍官寝”,舍是拋弃,官就是眼、耳、鼻等,这个五官不用了,一天到晚闭目养神休息。“去直侍”,直就是值,下令当值侍候他的宫女不准亲近。“彻钟悬”,黄帝的时代已经创造了音乐,有一套生活的规律,现在都取消了。“减厨膳”,御厨房东西减少了,等于吃素。“退而闲居大庭之馆”,人闭关了,万事不问。大庭就是大殿,在大庭闭关了。

“斋心服形”,我们上次讲《庄子》的时候,提到庄子所讲的斋心,孔子教颜回斋心,颜回很穷啦,他说我早就持斋了,用不着吃素了,肉都买不起嘛!孔子说持斋不是吃素,是斋心,心里头什么思想、欲望都放下,才叫做斋心。这不仅是佛家的道理,中国文化早就有,古人说得简单,就是“万缘放下,一念不生”,这是斋心,就是什么思想都空掉。

“服形”,这个服就是伏,六根不动,眼睛不外看,把这个形体束缚起来,我们盘腿在那里打坐就是伏形。所以《楞严经》讲到“脱黏内伏,伏归元真”,就是“斋心服形”的注解。脱开一切黏住的,回到内心来,慢慢潜伏,归到生命那个本来。我们人的生活习惯,眼睛、耳朵等形体,和外界像胶一样黏住了,所以不得解脱。我们想看电视啊,想钞票啊,要人家看得起我啊、关心我啊,这些都是不得解脱。像我们打坐修定啊,不管是密宗显教、禅宗净土,都是“斋心服形”这个道理,只是方法不同,目的是一样的。

“三月不亲政事”,他闭关三个月不办公,都交给宰相他们去办。有一天“昼寝而梦”,昼寝是白天睡觉,做梦了,梦见到了另外一个世界,这是中国哲学史上有名的黄帝梦游华胥国,就是道家的理想世界。


华胥国


华胥氏之国在弇州之西,台州之北,不知斯齐国几千万里,盖非舟车足力之所及,神游而已。其国无帅长,自然而已;其民无嗜欲,自然而已。不知乐生,不知恶死,故无夭殇;不知亲己,不知疏物,故无爱憎;不知背逆,不知向顺,故无利害;都无所爱惜,都无所畏忌。入水不溺,入火不热。斫抵无伤痛,指撾无瘸痒。乘空如履实,寝虚若处床。云雾不該其视,雷霆不乱其听,美恶不滑其心,山谷不踬其步,神行而已。

“华胥氏之国在弇州之西,台州之北”,这个台州不是浙江的台州,是古代历史上一个想象的地方,在北方。“不知斯齐国几千万里,盖非舟车足力之所及”,他是梦中去的,不晓得离我们有多少万里路,不是坐船乘车或走路可到的,“神游而已”,精神离开肉体才能够到。

“其国无帅长,自然而已”,这个国家没有统帅,没有哪一个是头子,大家都平等,绝对民主。“其民无嗜欲,自然而已”,他说那个地方的人,也没有嗜好,电视、电影,什么都没有,很清净,过得很自然。“不知乐生,不知恶死”,活着也无所谓,死了也无所谓。“故无夭殇”,所以那里没有年轻夭折死的,都活得很长寿。

“不知亲己,不知疏物”,他们没有自私的心理,也不会对别人差,都没有。“故无爱憎”,也没有喜欢谁、不喜欢谁,修养到了这个程度,就是“佛说原来怨是亲”,仇人就是亲人,怨亲平等,无爱僧不知背逆,不知向顺,故无利害”,他说这个国家的人,也没有相反的意见,没有逆向,个个都很好,没有叛逆。既没有说我对你特别好,也没有什么对不对,因此他们人的心理都很健康,没有什么利害心这就是讲怎么样修道哦!你只要做到了这几点就成功了,可是人就是做不到。

“都无所爱惜,都无所畏忌”,华胥国这个地区的人,没有什么这个属于我的,不肯给你,也没有怕这样那样,无所谓生,无所谓死,都无所谓。“入水不溺,入火不热”,掉到水里,也无所谓,淹不死,觉得是洗澡;跳到火里,也无所谓热,觉得是洗土耳其的三温暖,很享受。“斫挞无伤痛,指攄无痏痒”,斫挞,也无所谓痛,指撼,也无所谓痒。

这里活生生地描写出佛家所讲的空,不过那个时候佛学没有来,这是道家正统的思想。“乘空如履实,寝虚若处床”,他们在虚空里玩,好像我们到新店郊游一番,虚空也觉得是实在的。“寝虚”,在虚空里睡觉,好像在床上一样“云雾不磙其视,雷霆不乱其听”,那个地方有没有云雾呢?有,但是同他们没有关系,云起来,雾起来,他们照样看得见东西,没有障碍。觉得打雷同打鼓唱歌一样,他们也没有觉得不对。

“美恶不滑其心”,因此好看的、不好看的,他们心里都没有变化,这是不动心了,念头空了。“山谷不踬其步,神行而已”,碰到高山深谷,他们只晓得走去,没有像我们说的,那么高那么深怎么办?他们要爬山就爬山。我们爬山那么可怜,还要买个登山鞋啊,买个背包啊,他们用不着,山谷就这样随便走去;不是两只脚在走路,是“神行”。神通就是这样,只要念头一动,要怎么样就怎么样。

这个国家,是黄帝梦到的,并没有亲自去。《山海经》里说,大禹治水的时候,走错了路,也到过这个地方。《山海经》记载那里有个泉水,喝了那个泉水都是长生不死的,而且有神通。大禹王在那里流连了大概个把月,才被放回来。从黄帝开始,大禹王去过,古书里好几个地方有记载。也许千古文章一大抄,是抄来的呢?还是真有其事呢?在我个人的立场,不敢随便下断语,因为我到底非古人啊,如果说古人是假话,有什么证据呢?但是真话也没有道理啊!所以就不知道了。但是现在书提出来,黄帝的华胥国是有名的中国文化的理想国。黄帝自己是皇帝,他觉得华胥国这样的世界,才是政治的目标。


黄帝悟道之治


黄帝既寤,悟然自得,召天老、力牧、太山稽,告之,曰:“朕闲居三月,斋心服形,思有以养身治物之道,弗获其术。疲而睡,所梦若此。今知至道不可以情求矣,朕知之矣,朕得之矣,而不能以告若矣。”又二十有八年,天下大治,几若华胥氏之国,而帝登假,百姓号之,二百余年不极。

“黄帝既癖,悟然自得”,这个悟代表开悟了,黄帝梦醒以后,大彻大悟,得道了。“召天老”,召他的国师;“力牧”,地方诸侯;“太山稽”,管山林的,“告之曰”,对他们说,“朕闲居三月,斋心服形”,我闭关斋心修道,“思有以养身治物之道”,我研究怎么样找出来“养身”,就是你们年轻人学气脉怎么通,怎么得定,怎么样长生不老,永远年轻,永远不死。“治物”就不同哦,好像怎么样得神通,“弗获其术”,却永远做不到。

“疲而睡,所梦若此。今知至道不可以情求矣”,我疲劳睡觉时,梦中到了一个地方,这个梦启发了我,知道大道不可以人情意识、物质的欲望去求。真正的这个道,有没有?有,但不可以世俗的观念来求。“朕知之矣,朕得之矣”,他说现在我悟到了,我也懂了,“而不能以告若矣”,但我没有办法告诉你们。所以等他修成功了,骑一条龙上天,这些人只好抓住龙的尾巴跟上去。

“又二十有八年,天下大治”,黄帝得道之后,他的政治处理不同了,不是从前的办法,所以二十八年天下大治。“几若华胥氏之国”,与他梦中所到的那个国家一样。然后黄帝走了,“而帝登假”,“假”念“遐”,皇帝死了称登遐。遐就是很遥远的上天。“百姓号之,二百余年不綴”,老百姓都还怀念黄帝,悲伤了一二百年,就是这么一个故事。

这一个故事是黄帝梦华胥国。那么讲修道的道理有没有呢?有。第二个故事又来了,这个故事《庄子》里头也有,所以我们简单地讲一下。


列姑射山的超人


列姑射山在海河洲中,山上有神人焉。吸风饮露,不食五谷;心如渊泉,形如处女;不很不爱,仙圣为之臣;不畏不怒,愿急为之使;不施不惠,而物自足;不聚不敛,而己无愆。阴阳常调,日月常明,四时常若,风雨常均,字育常时,年谷常丰;而土无札伤,人无夭恶,物无疵厉,鬼无灵响焉。

庄子讲藐姑射之山,这里讲列姑射山,这是假想有这么一座山,在海上一个河洲里头。这座山上有个神仙,庄子说她永远像十几岁美丽的少女一样,几千万年永远那么美丽年轻。《列子》这里讲,“山上有神人焉,吸风饮露,不食五谷”,这个人不需要吃饭,吸的是西北风,喝的是天上的露,“心如渊泉”,她那个思想像寒潭止水,一清到底,水波不兴,心波不动,“形如处女”,她那个形态永远像个十几岁的女孩子,皮肤非常嫩。“不偎不爱”,古人解释为或隐或现,有时候你能看见,有时候你看不见的神仙境界,若存若亡。“仙圣为之臣”,因此一般得道的神仙、圣人,看到她就要跪下来。如果拿天主教来讲,她是我们的圣母;拿佛教来讲,这是我们的观音菩萨。“不畏不怒”,永远慈祥,使人看到的是无比可亲可爱,就如孔子的学生赞叹孔子,“望之俨然,即之也温”,看起来严肃、威猛,一亲近很温暖、很祥和。“愿悫为之使”,愿就是很老实、朴素耿直的,下面听她指挥的人都是这样。“不施不惠,而物自足”,她也不需要给人家什么恩惠,也不需要他们的供养。只要她在那个地方,大家都满足了,一切都有了。“不聚不敛”,也用不着收你供养的钱。“而己无愆”,你在她前面一站,自己心里就清净,也没有过错了。所以她在的那个地方,“阴阳常调,日月常明,四时常若,风雨常均”,风调雨顺,没有坏的气候,没有大雨,没有台风,什么都没有。“字育常时,年谷常丰”,永远是农产丰盛。“而土无札伤,人无夭恶”,这片土地上没有刺人害人的植物,也没有短命的人,永远长寿,不会生病。“物无疵厉,鬼无灵响焉”,没有瘟疫疾病,大家也没有病,也不需要念经念咒除灾,就是死了在那里做鬼,都要变成好鬼了,她就在这么一个世界。

《列子》、《庄子》都提到的,世界上有这么一个人,你看比佛经里描写得还严重。所以圣人一到那里,耶稣也是,有些哑巴就会讲话了;列姑射之仙人,就有这么一个境界。这是上古中国文化,说明一个人可以修养变成超人,任何人都做得到,所讲长生不老之术,永远是少年,永远有那么大的功德,怎么做到的?我们不知道。


第65讲


今天开始讲尹生向列子学道,这个是道术之道。我们都晓得列子能够御风而行,究竟是中国古人的想象,抑是真实的事,佛道说法都一样,说得了道的人有神通,在空中可以自己飞。一般的学术把这种说法归入神话,在佛家的《高僧传》和道家的《神仙传》中,认为绝对是事实。佛学方面,称这一种情形为神足通,就是利用空气而飞。

相传唐末五代吕纯阳(洞宾),飞过湖南洞庭湖时,在岳阳楼题了一首诗,留下文学上有名的诗句:


朝游北海暮苍梧 袖里青蛇胆气粗


三醉岳阳人不识 朗吟飞过洞庭湖


很多的诗词联句,对于这一首诗的发挥也不少,也就是《列子》这段所说的内容。这个岳阳楼上,除了吕洞宾的这一首名诗外,范仲淹也有一篇《岳阳楼记》,其中“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是儒家思想的名句。千多年来,当然有许多的高人从那里经过,也留了很多佳作妙文,其中有一篇很妙:


吕道人太无聊,八百里洞庭,飞过来,飞过去,一个神仙谁在眼。

范秀才亦多事,数十年光景,什么先,什么后,万家忧乐总关心。


列子的一个学生


列子师老商氏,友伯高子,进二子之道,乘风而归。尹生闻之,从列子居,数月不省,舍。因闲请蕲其术者,十反而十不告。尹生怼而请辞,列子又不命。尹生退,数月,意不已,又往从之。列子曰:“汝何去来之频?”尹生曰:“曩章戴有请于子,子不我告,固有憾于子。今复脱然,是以又来。”

“列子师老商氏,友伯高子,进二子之道,乘风而归”,列子有个老师是老商氏,他的一个同学朋友叫伯高子,都是《神仙传》里的神仙。修道的人讲,修道要四个条件,法、财、侣、地。有很好的老师(法),有很好的道友(侣),因为修道到了某一个阶段,要内行的道友照应。修道要钱啊,没有成佛成道以前,要吃饭(财),还必须要有合适居住的地方(地)。列子有好的老师,有好的道友,所以受了这个道法以后,修得可以在空中飞了。

“尹生闻之”,这个尹生,有人说是关尹子,不是的,关尹子也是老子的弟子,这一些在历史上是没有办法查证的。“从列子居”,列子乘风回来,这个味道很舒服,所以这个尹生一听到他有道,就跟着他学了,来当徒弟。“数月不省”,列子给他讲几个月,他也不懂。“舍”,停一下,“因闲”,找一个机会,“请蕲其术者”,找机会向列子求教方法。这样教也不懂,那样教也不懂,“十反而十不告”,因为他不懂嘛!因此他来问列子十次,列子十次都不告诉他什么原因。“尹生怼而请辞”,所以这位姓尹的同学非常不满意,要退学了。“列子又不命”,列子说你回去就回去吧!来了也不拒绝,走了也不挽留。这个人回去一段时间,“意不已,又往从之”,想想还是不甘心,又来当学生了。

“列子曰:汝何去来之频”,列子问他,你怎么一下回去,一下又来?次数很多了。“尹生曰:曩章戴有请于子”,曩就是昔字的意思。“章戴”,就是尹生的名字。这位尹生就讲,前一阵子我向你求法、求道,“子不我告,固有憾于子”,你没有好好教我,所以我对你很不满意,因此就回家了。“今复脱然,是以又来”,我回去一想,心里洒脱没事了,是我心理不对,我自己错了,所以又来学了。譬如学佛的人说求忏悔,一下忏悔了,一下又悔忏了,结果不忏也不悔,只是口头上讲。


列子学道九年的经过


列子曰:曩吾以汝为达,今汝之鄙至此乎?姬!将告汝,所学于夫子者矣。自吾之事夫子友若人也,三年之后,心不敢念是非,口不敢言利害,始得夫子一眄而已。五年之后,心庚念是非,口庚言利害,夫子始一解颜而笑。七年之后,从心之所念,庚无是非;从口之所言,庚无利害,夫子始一引吾并席而坐。九年之后,横心之所念,横口之所言,亦不知我之是非利害欤,亦不知彼之是非利害欤;亦不知夫子之为我师,若人之为我友,内外进矣。”

“列子曰:囊吾以汝为达”,列子说你这个人,过去在这里当学生,我认为你这个人很通达,胸襟、程度、智慧都可以,还认为你懂了一点了。“今汝之鄙至此乎”,原来你这个人啊,那么鄙俗,是普通又普通的一个人。姬,这个姬字就是居,因为我们古人席地而坐,有礼貌地膝行,用膝盖一步一步跪进来,所以“姬”就是你坐吧!好好坐吧!“将告汝,所学于夫子者矣”,列子说我告诉你修道的经过。这在前面四十九讲已经讲过,这里再说一下,“自吾之事夫子”,老师就是夫子,他说我当年跟老商学的时候,“友若人也”,我这个同学伯高子随时鼓励我,有好老师、好朋友,因此我学道,“三年之后,心不敢念是非”,他说三年之中,心里头没有动一个念,是也好,非也好,我都没有动过,所以念念空了,不敢动一念——这同我们现在学道、学佛有密切的关系啊!

老实讲,学佛学道都是一样,这都是第一步。像我们现在一般人学打坐念佛,坐在那里七上八下的。所以今天我还跟人讲笑话,也是真话,讲到这个时代文化乱七八糟,他说不三不四,我说不三不四还是好的,拿《易经》的六爻来看,三爻、四爻是中间变爻,但是到了第七变、第八变,变得不成话了,叫乱七八糟!这两句话都是《易经》象数的话。

我们现在大家学佛打坐,七上八下,念头都空不了,所以首先列子不敢念是非,“口不敢言利害”,嘴巴不敢乱讲话,不敢言利害,这样三年哦!你能在老师面前,假装这样也不错啊!能假装已经成功了。“始得夫子一眄而已”,三年当中有这个修养,老师才眯着眼睛斜着看他一眼,嗯!不错!

“五年之后”,他说过了五年,开始三年当中不动念哦,这一点与修禅学道都有关系。你们年轻人听过一个讲禅的故事,在悟道前,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参禅后,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等到最后大彻大悟,见山还是山,见水还是水。这是一位禅宗祖师讲的,可是最近几十年来,日本人把中国的禅宗变成他们自己的财产,叫做东方禅道,向美国走。于是日本也好,美国也好,这几句话大流行,实际上是不相干的。但是这段话就同列子的经历相近,开始三年当中,心不敢念是非,完全空了,口不敢言利害,拿佛学来讲是身口意三业清净。这三年当中,一念不生是有基础了,巧艮了不起啦,但并不是得道哦,所以才得到老师一眄而已。

再加两年工夫,“心庚念是非”,庚就是更,不是没有念头,一起念头,用了一下就没有了。“口庚言利害”,该讲的话他就要讲,讲完了就没有事了,不是乱讲。“夫子始一解颜而笑”,照他形容,那个老师是一天到晚绷着脸的,这个时候老师肌肉才松开一点点,笑一笑。

所以列子给他的徒弟讲,“七年之后”,跟老师学了七年之后,这是真工夫啊,就是这几句话,“从心之所念,庚无是非,从口之所言,庚无利害”,不是不动念,是动念开口不在是非利害。拿佛学来讲分别而不分别,《维摩经》讲“善能分别诸法相,于第一义而不动”,就是这个境界。释迦牟尼佛成道讲了四十九年,说了那么多,最后都不承认,他说没有说过一个字,就是这个道理。孔子呢,十五岁开始做学问修道,七十岁做到了,就是“随心所欲不逾矩”。也就是刚才讲到的,大彻大悟以后见山还是山,见水还是水,很平凡的,到了最高处就是最平凡。他说到了心不大留痕迹的程度,“夫子始一引吾并席而坐”,我的老师才叫我坐到他席子旁边来。

“九年之后”,认真学了九年,他“横心之所念,横口之所言”,这个横字形容得很心里头随便怎么想,爱动念就动念,我也不晓得我在讲话。“亦不知我之是非利害欤,亦不知彼之是非利害欤”,他说讲是非利害,我一切都无心。你说无心吗?怎么能够讲呢?所以真的无心有思想吗?有思想,不是乱想。你说有念吗?有念,不是妄念。如行云流水,如风来竹面,雁过长空,很自然,就那么过去。“亦不知夫子之为我师,若人之为我友”,他说到这个境界时,我也不知道老商是不是我的老师,我是不是他的徒弟,这个分别心都没有了。也不知道伯高子是不是我的师兄,他说都没有了,可以说“内外进矣”,内心的修养、夕卜面身体的变化,都达到了真空无分别,我们学佛叫做自在,观自在的境界。

他的报告非常确实,一共九年。所以道家后来讲修道的人,都规规矩矩像列子一样,一步步的,中间都没有差错,没有走火入魔,没有障碍,一路至诚走来,也起码九年。所有差错魔障,都是唯心造的,并不是外境界。


列子学成之后


“而后眼如耳,耳如鼻,鼻如口,无不同也。心凝形释,骨肉都融;不觉形之所倚,足之所履,随风东西,犹木叶干壳,竟不知风乘我邪,我乘风乎?今女居先生之门,曾未浃时,而怼憾者再三。女之片体,将气所不受,汝之一节,将地所不载。履虚乘风,其可几乎?”尹生甚怍,屏息良久,不敢复言。

他讲九年以后,这个基本修养有了,然后再进一步,连身体的官能都忘记了,到这样内外俱进,“而后眼如耳,耳如鼻,鼻如口,无不同也”,之后眼睛可以当耳朵,耳朵可以当鼻子,鼻子可以当嘴巴,没得分别了,这是真的神通,就是佛在《楞严经》里讲的六根并用互用,人身体的感受已经到达另外一个境界,超神人化。所以我们打坐修道入定,不是打坐入定就行了,人定只是第一步。入定都做不到,后面都不要谈了,也就做不到“心不念是非,口不言利害”,所以打坐入定是最起码的修行。

说到神通,你们这里有许多人跑到外国,看到有些人说有千里眼、有天眼通的,都是怪里怪气的,眼睛闭着,看到前生。凡是外国人,一定讲前生是印度人,或者意大利人,没有说前生是中国人的,因为他没有到过中国,所以他的天眼看不出来,因为都是凭自己意识所知的。凡是中国人一定说你前生是中国人啊,或者是东北人啊,浙江人啊,乱说一顿,都是骗鬼的,骗人做不到,因为真的人不会受骗。

下面告诉我们,普通讲入定,那是最基本的修习而已。真的所谓道修成功了,“心凝形释,骨肉都融”,这个时候心神永远凝定。佛家讲定是讲原则;道家讲的“心凝”是现象。真正的定不一定盘腿闭眼打坐哦,心跟神永远是凝结的,就像冰冻冻在那里。可是也不是冰凉的,是温暖的,凝结不动的,透明的,所以道家这个凝字用得非常好。真正道修成功了,就是神、气、心三者凝定而已,普通道家叫精气神。因为讲精气神会造成误解,后世所谓道家的旁门,把身体上有形男女之精,当成精气神的精了。其实精是心精,所以是心气神凝结。

“形释”,什么叫形释?自己已经感觉不到身体了,这个释是身体的感觉没有了。我们大家每天最大的困扰就是这个肉体,一下太冷,一下又热,一下饿了,坐久了又腰酸背痛。当你“形释”了,这个形体感受空了,没有骨头没有肉,好像都融化了,跟虚空合一了。因此“不觉形之所倚”,站在那里也不晓得是站。所以你工夫做得好时,走路踩在地上,都觉得像踩在棉花上一样。少数人也碰到过,不过是偶然的,那是瞎猫碰到死老鼠。

“今女居先生之门,曾未浃时,而怼憾者再三”,他说现在你跟我学,心里老是埋怨我没有教你,“女之片体,将气所不受”,你这个身体没有气化——人的身体,有人太痩,有人太胖,就是身体变化的问题。一个修道的人,只要做一点工夫就有一点的感受,在儒家叫做变化气质。宋儒常常提到变化气质,把它当成一种学理的观念,其实这都是实际的工夫。修养有一点进步,身上气的变化就立刻呈现,实际的身体都有质的变化。列子说你身体只是个硬件,气的流通不顺畅。修成功是乘虚而行,每个细胞等于融化了的气,气化了,可以飞行的。现在你“气所不受”,身体里头都是实在的,气不通。“汝之一节,将地所不载”,你身上的骨节很重,地也承载不起你,不够轻灵。所以你这一种身体,想修到“履虚乘风,其可几乎”,在虚空中走路,跟着空气飘,哪有希望啊!列子训了他一顿,也等于教了他。

“尹生甚怍”,这个学生听了以后,心里惭愧到极点,被骂傻了,“屏息良久”,呼吸都没有了,那就是我们年轻人讲的,脸都变绿了。其实也不是骂他,是老老实实地告诉他。这一下等于把他开除了,你赶快走吧!你在这里没有希望的。“不敢复言”,尹生也不敢再问。列子不但是教这个姓尹的,也是教我们后人,至于做到做不到,那是你自己的事了。


吕洞宾的故事


列子问关尹曰:“至人潜行不空,蹈火不热,行乎万物之上而不栗。请问何以至于此?”关尹曰:“是纯气之守也,非智巧果敢之列。姬!鱼语女。凡有貌像声色者,皆物也。物与物何以相远也?夫奚足以至乎?先是色而已。则物之造乎不形,而止乎无所化。夫得是而穷之者,焉得为正焉?”

“列子问关尹曰”,关尹子是老子的第一个弟子。他究竟姓什么?很难讲,关尹是守关的官吏,后来习惯称他为关尹子。“至人潜行不空,蹈火不热,行乎万物之上而不栗,请问何以至于此”,列子学了九年会飞了。吕纯阳也像他一样,从北边飞到南边,这个味道真够好的,可是他还没有悟道哦!

吕纯阳曾游庐山在钟楼题书,路经黄龙山,看到紫云盖山。他说此山必有高人,就从空中下来,看到一座庙子,进去一看,老和尚正升堂说法。这个黄龙禅师看起来年纪也不大,人也普普通通,飞也飞不起来,就是那么一个人。吕纯阳手里带一把青蛇剑,一个读书人,又是个神仙,胡子很漂亮,那么一站,听和尚讲些什么。这个黄龙禅师忽然不讲了,他说座中有人窃法————这个佛法应该公开的嘛,老和尚何必那么悭吝啊!他是故意整吕仙的。吕仙听到这一句话,把剑一放,就站起来了。老和尚说请问你是什么人啊?山人吕岩是也,我就是吕岩。哦!不得了,吕洞宾,名气大得很。吕纯阳说自己“一粒粟中藏世界,半升铛内煮山川”。黄龙禅师说你这个守尸鬼,怎么那么傲慢!吕纯阳说,我有长生不死之药。他看这个老和尚是个普通人嘛!因为佛法是无相的,看不出来。所以吕纯阳故意逗老和尚,就飞剑过来,要杀他。老和尚没有神通啊,他坐在那里,飞剑来也没有管,结果剑到了前面反而倒转回去。

这是什么道理?所以学禅宗,像我们年轻时参这个公案,参了好几个月。有些同学说那是护法神的力量,谁看到护法神了?是老和尚念一动把剑挡回去了吗?这就事出有因,查无实据了。这个是佛家的道,一个得道的高人,等于武侠小说里写的,佛家的那一把剑是心剑,无形剑,吕纯阳的有形剑到他前面来,就倒回去了。

所以吕纯阳很诧异,这一下就跪下癒头请法了,黄龙禅师就问他:如何是一粒粟中藏世界?就是这么一句话,这个时候吕纯阳大彻大悟,才真正皈依黄龙禅师,在他那里得道。所以工夫是工夫,道是道,得了道以后,吕纯阳变成三教得道的真人,禅宗佛法到了最高处。所以大陆很多庙子有他的神像,他也是大护法神之一。他曾有一首修道的名诗:


一日清闲自在仙 六神和合报平安


丹田有宝休寻道 对境无心莫问禅


“一日清闲自在仙”,这个就是修道第一步。“对境无心莫问禅”,“对境无心”就是禅,就是列子讲的心不念是非,口不言利害。

研究中国道家的历史很妙,吕纯阳在道家等于六祖慧能在佛教,从唐以后,中国的道家各宗各派都归到吕纯阳,他这个气派之大,到现在也是国际有名人物哦,澳洲也有他的庙子,听说法国也有。他大概没有死吧!不知道,或死后应该有三千年大运。我们先休息一下。

当你发现自己被贪欲诱惑的时候,一定要降伏自己。
要做心的主人,不要做心的奴隶!
要知道一个人的心,可以使人成佛,也可以使人成为畜生。心悟成佛。
心迷成魔。 所以必须要降伏自己的心, 不要使它离开正轨而入歧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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