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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讲记(内篇全七篇)I 南怀瑾

《庄子南华》

《庄子諵譁》

07.应帝王

神巫季咸


郑有神巫曰季咸,知人之死生、存亡、祸福、寿夭,期以岁月旬日若神。郑人见之,皆弃而走。

列子见之而心醉,归,以告壶子,曰:“始吾以夫子之道为至矣,则又有至焉者矣。”壶子曰:“吾与汝既其文,未既其实。而固得道与?众雌而无雄,而又奚卵焉!而以道与世亢,必信,夫故使人得而相汝。尝试与来,以予示之。”

明日,列子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嘻!子之先生死矣!弗活矣!不以旬数矣!吾见怪焉,见湿灰焉。”列子入,泣涕沾襟以告壶子。壶子曰:“乡吾示之以地文,萌乎不震不正,是殆见吾杜德机也。尝又与来。”

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幸矣!子之先生遇我也,有瘳矣!全然有生矣!吾见其杜权矣!”列子入,以告壶子。壶子曰:“乡吾示之以天壤,名实不入,而机发于踵。是殆见吾善者机也。尝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子之先生不齐,吾无得而相焉。试齐,且复相之。”列子入,以告壶子。壶子曰:“吾乡示之以以太冲莫胜,是殆见吾衡气机也。鲵桓之审为渊,止水之审为渊,流水之审为渊。渊有九名,此处三焉。尝又与来。”


明日,又与之见壶子。立未定,自失而走。壶子曰:“追之!”列子追之不及。反,以报壶子曰:“已灭矣,已失矣,吾弗及已。”壶子曰:“乡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吾与之虚而委蛇,不知其谁何,因以为弟靡,因以为波流,故逃也。”

然后列子自以为未始学而归。三年不出,为其妻爨,食豕如食人,于事无与亲。雕琢复朴,块然独以其形立。纷而封哉,一以是终。无为名尸,无为谋府,无为事任,无为知主。体尽无穷,而游无朕。尽其所受乎天而无见得,亦虚而已!

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逆,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


郑有神巫曰季咸,知人之死生、存亡、祸福、寿夭,期以岁月旬日若神。郑人见之,皆弃而走。

郑国有一个最了不起的巫师,名字叫“季咸”。这个巫师太神化了,比什么教主、法师、活儑、大师等都高明,他能知道人的“死生”、“存亡”、“祸福”、“寿夭”。注意,这是人生需要问的几个问题,我们人天天担心的就是这些问题,他能了解几时你会死,你来生到哪里去投生?前生什么变的?生死是一个大问题,他能知道。一个政权有没有问题,成功或者失败,一个国家有没有问题,存亡或者灭亡,他都能预先知道。人会不会出问题闯祸,买了股票会不会赚钱或者赔本?这个过年利息会不会跌价?哪一样东西会赚钱?他清清楚楚。他还有一个修养,你能活多久?九十九或一百零一?这几个都是人生大问题,他统统知道。“期以岁月旬日,若神。”他说你几时死,就几时死,断鉴准准的,你氧气瓶吊起都没有用,你打点滴都没有用,救不了的。因为太高明了,所以郑国的人,看见他就逃,生怕他说一句坏话,说你要死就吓死了。

列子见之而心醉,归,以告壶子,曰:“始吾以夫子之道为至矣,则又有至焉者矣。”

以道家的传统来讲,庄子是列子的徒弟。列子见了这个神巫以后,同吃了**一样,心里就迷住了。一个人相信另一个人相信到迷了的程度,就像酒喝醉了一样,叫“心醉”。后来,文学变成了“醉心于某某”,就是迷得糊里糊涂的。列子回来对老师“壶子”讲:老师呀!我开始以为你老人家的道高得不得了,世界上只有你第一,现在我又找到了一个第一,你变成第二了。这个学生很老实,不像有的学生不好意思讲:他很直接地讲。因为学生直接,老师也很直接:

壶子曰:“吾与汝既其文,未既其实。而固得道与?众雌而无雄,而又奚卵焉!而以道与世亢,必信,夫故使人得而相汝。尝试与来,以予示之。”

壶子说:你原来以为我第一,现在变成第二了,不过老弟呀,我告诉你那个道,“既其文,未既其实,”处表的道传你一下,真道我还放在口袋里。我早就晓得你这家伙靠不住,所以我留了一手。你以为你得道了?你认为我传你道了吗?我传你的道,等于拿一个母鸡给你,没有公鸡给你,所以永远不会生蛋,不会结果,修不成的。壶子說,我之所以不传你道,你认为学了道“与世亢”,“亢”就是傲慢,一般学道人爱犯这个毛病,我学了道,超越世界了,世界上第一了。佛也好道也好,越学越谦虚越平凡,才可以学。因为你觉得自己有道有法,处处保持一脸道气,满嘴道话,所以人家一看你,就知道你是修道的,就把你看出来了。等于我们这里有些人,一看就是学佛的,一身佛味就来了,很难受。壶子说:你还又找到一个第一的老师,那你把那个第一找来,给我这个第二看一看。

当你发现自己被贪欲诱惑的时候,一定要降伏自己。
要做心的主人,不要做心的奴隶!
要知道一个人的心,可以使人成佛,也可以使人成为畜生。心悟成佛。
心迷成魔。 所以必须要降伏自己的心, 不要使它离开正轨而入歧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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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南华》

《庄子諵譁》

07.应帝王

地文之定——尸居


明日,列子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嘻!子之先生死矣!弗活矣!不以旬数矣!吾见怪焉,见湿灰焉。”

第二天,列子就把这位第一的老师带来见壶子。他看了一眼,跑出去告诉列子:你的老师要死了,不管中医西医什么偏方,都救不活了。不到十天,保死无疑。我看见他要死的人,看都不敢多看了,觉得很奇怪,怎么一个死相“湿灰焉”。地上的灰,已经很可怜了,还淋了水,变成死灰了,那还有活的呀?

列子入,泣涕沾襟以告壶子。壶子曰:“乡吾示之以地文,萌乎不震不正,

列子还有良心,不管是第一老师第二老师,总归叫过老师,所以回来很伤心,鼻涕眼泪一大堆,老师糟糕了,要给你办丧事了。壶子说你哭个什么?不要害怕,刚才我给他看的是我的功夫,用天地人做一个符号,我的修养的境界是“地文”,所谓“地”是纯阴的,不是阳的。“萌乎不震不正。”“萌乎”,现一点点东西给他看。“不震”,没有活动,死的。“不正”,邪的。正的东西是永远在活动的。要注意,从反面就看出来了,这是庄子的密宗哟。所以你们打坐“不震”,你们不要认为身上抖动就是“震”,“震”是代表活的。壶子说:他刚刚来我试他一下,我给他看另外一个面孔,用一个功夫,就是把气停住,呼吸也闭住,身上的光芒收进去了,脸都变成死灰那个样子了,背也驼起来了,那样一个怪相。壶子说我显一个神通,他就看不懂了,你不是说他能知过去未来吗?

郭象的这一段注解很精彩:“萌然不动,亦不自正,与枯木同其不华。湿灰均于寂魄,此乃至人无感之时也。”这是功夫,入定到“无感之时”这个境界,同外界所谓“内外隔绝”了。“夫至人其动也天,其静也地,其行也水流,其止也渊默。”做事的时候如行云流水。“渊默之与水流,天行之与地,止其于不为,而自尔一也。今季咸见其尸居而坐忘,”季咸看见壶子“尸居”,像尸体一样坐在那里,这是“坐忘”,人好象已经阳神出窍了,离开了身体了。“尸居”是一种定,不是每一种定都是这样,这种定在道家叫“地文之定”,“地仙之定”。“即谓之将死,睹其神动而天随,因谓之有生,诚应不以心而理自玄符,与变化升降而以世为量,然后足为物主而顺时无极,故非相者所测耳。”因此,你看相是看不出来的。“此《应帝王》之大意也。”

是殆见吾杜德机也。

“杜德机”是庄子自己造的一个名称,一个名词。在庄子以前,其它的子书上没有看到过,在后来中国文学上,“杜德机”这个名词经常出现,很多古人写的诗词文章经常引用它。现在把“杜德机”实在的情形向诸位解释清楚。所谓“杜”就是关门,“德”是一切活动的作用。用这个机关把一切关闭了。这个关闭的道理是什么?实际上一个人修养的功夫,等于普通学佛修道的人,打坐到了气住脉停这个程度。譬如呼吸停止了,脉搏不跳了,血液都不流行了,这是生理上的功夫。生理上的功夫不一定是得到禅定的人才做得到,有许多有专门练气功、练武功、或者练瑜伽术,也可以做到,可是不能算是气住脉停最高的境界,不能算是禅定的境界。所谓禅定的境界,气住脉停还是容易,思想念头都关闭了,这个比气住脉停还要困难。我们晓得“杜德机”不止气住脉停,思想完全关闭了,身体上呼吸几乎完全停止了,血脉也不流行了,摸到手上,到处的脉搏都停止了,那么这两种身心配合起来,就是“杜德机”的境界。

尝又与来。”因此,壶子又吩咐列子,叫他又陪神巫来。我们用普通的术语,或者拿小说的口吻来讲,列子的老师壶子同那位神巫在斗法。


机发于踵


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幸矣!子之先生遇我也,有瘳矣!全然有生矣!吾见其杜权矣!”

第二天列子又陪神巫来见壶子。他出来告诉列子说:很幸运,你的老师总算碰到我,这个病好了,这条命有救了,今天我看有生机了。他说这是我的功劳,因为你的老师看了我一下,等于现在人讲的,我的加被,我的感应,或我念个咒,所以把它弄好了。这种都是有功归之于自己的办法。“吾见其杜权矣。”“杜”就是关闭关起来,我们读古书,常常读到“杜门谢客”,就是关起门来不见客人。“杜权”“杜德机”不一样。他说我现在了解了,上一次看到你的老师快要死了,完全关闭了,那是暂时的,现在还有一线生机可以救了。

列子入,以告壶子。壶子曰:“乡吾示之以天壤,名实不入,而机发于踵。是殆见吾善者机也。尝又与来。”

列子听了以后很高兴,回来向老师壶子报告。“乡”通向,就是白话里的刚才。后来中国文化许多的古书上,这两个字常常通用。壶子说:我刚刚给他看的境界是“天壤”,就是阳气上升向高空走的境界。我们要注意,这都是修养的三部功夫,庄子那么明白地讲,同我们学佛学禅定有很大关系的。前面讲的“杜德机”“地文”之学,完全进入阴的境界,定下去什么都没有。换一句说,我们普通人修道,很向往这个入定,其实真正的入定,拿中国文化的道理讲,正是阴境界,关闭的境界。所以修道成功,拿道家观念来讲,要纯阳之体,要纯阳的境界。纯阳的境界不是关闭的, 是开发的。等于佛家讲的大圆镜智佛光普照那个道理。但是要真正阳气的发起,必须要经过阴境界才能发起,阴极才能阳生,所谓静到极点才生起动,那个动不是大动,是静中之动,是自动,这个自动就是升华的境界。那么庄子在这里,也等于把实际情形显露给我们了。

庄子说到了这个境界是“名实不入”,“名”代表一切外在的现象,“实”代表我们认为的一切真实的环境。换句话说,到了这个境界,内外不是隔绝,外面的一切境界影响,虽然过来,此心自然不动念,不是有意的控制它,是自然的。我们普通的人,要修到把念头控制来“不动心”,已经非常难,即使做到了,也是“地文”的境界,阴的境界。那对道的修养,还没有影子呢,还只是初步摸着而已。到了“天壤”的境界,阴极阳生,就是“名实不入”。如果我们再加两个字,就是“名实不入于中”,这个“中”,不是心脏不是脑子,这个“中”是个抽象的,等于是本体自性的。

“而机发于踵。”这个时候的“机”,也包括了气,气不完全是“机”,就是我们现在讲的修气脉。普通学佛学道的很注重这个修气脉。气是气,但是要注意不是修鼻子呼吸之气,鼻子呼吸之气是气的最初步,;因为这个气没有什么可修的,所以拼命炼气功的人要特别注意,因为这个气是往来的,生灭的。这个气一下进来一下出去,你想办法尽力把它控制住,让它停留下来,你功夫再高,也不过多停留一阵的时间,它还是一来一去。所以认为呼吸之气,就是生命之气,完全错了。因为这个气有生有灭,有来有往。所以修身就是一生一灭中间那个生命本能,那个作用叫作气。原理上是如此,也是事实,大家自己去体会。至于修脉呢,比气又进一步了。脉不是血管,也离不开每一个微血管神经,微血管神经还是初步的。真正的脉还不是微血管神经,是我们这个生命同宇宙之间交流的交通的,可以说是无形无相的。可是有这么一个作用,这只有拿自己本身做实验。修养到达那个境界,功夫到达那个时候,自然会知道。所以修气修脉修成功了,就是庄子讲的这个“机”了。这个机关的机,就有把握了。“而机发于踵”,所以气脉的道理都是从脚底心发动的。这一点我们常常强调,非常重要。庄子在《大宗师》中都提到,“真人之息以踵,众人之息以喉。”普通人的呼吸是到肺部,在喉部,就是刚才讲的呼吸往来,普通人活到若干时间一定要死掉的。“真人”,得道的人,他们每一呼吸都到达脚后跟脚底心的,这就是“机发于踵”。所以我们的脚后跟脚底心是非常重要的。尤其是脚底心,古人有一句至理名言:“精从脚底生”,这个“精“不是精虫卵藏那个精,如果讲精虫从脚生,那你脚后跟出毛病了,有细菌了,那你完全搞错了。这个“精”是精神的精,就是生命的本来。

“是殆见吾善者机矣。”“善”是代表阳,所以我们中国讲修养“为善最乐”,那不是理论,是一人实际的事。人真正做了善事,会非常快乐。快乐不是高兴,高兴还不算快乐。因为“善”的思想代表阳,所以做善事,是阳机发动,阳气就充满,生机就充满。做坏事,忧愁苦怒代表阴,所以人在忧愁苦怒之中,或做恶事做得越多,阴气越来越重。普通一个看相的也看得出来。壶子说:他总算看到我阳机的发动,看到我好的一面了。因此他又告诉列子,“尝又与来”,你再叫他来。

当你发现自己被贪欲诱惑的时候,一定要降伏自己。
要做心的主人,不要做心的奴隶!
要知道一个人的心,可以使人成佛,也可以使人成为畜生。心悟成佛。
心迷成魔。 所以必须要降伏自己的心, 不要使它离开正轨而入歧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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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南华》

《庄子諵譁》

07.应帝王

太冲莫胜


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子之先生不齐,吾无得而相焉。试齐,且复相之。”

第二天列子又陪神巫来见壶子。他出来告诉列子说:你这位老師莫名其妙,这个人不正常的,一下这样一下那样,我看不透了,没有办法看相了。等慢慢不颠倒了,正常的时候,我再来看。

列子入,以告壶子。壶子曰:“吾乡示之以以太冲莫胜,是殆见吾衡气机也。

列子回来向老师壶子报告了神巫的话。壶子说:刚刚我表示给他看的,“太冲莫胜”。我们学中国医学,尤其看《黄帝内经》,知道“太冲”是一个脉,太冲脉也可以代表中脉,也就是密宗讲的中脉,这个冲脉上下贯通,天人一贯的。壶子说我刚刚给他看的,是站在中道的道理。如果离开身体的气脉,拿哲学的观念看,壶子现在给他看的是中道,不是空不是有,这是形而上道的境界,所以他看不出来。“太冲莫胜”,没有一样可以超过它的,这就是空嘛,真空。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可以比较的,空没有办法比较,它没有比较的,空就是空了。“是殆见吾衡气机也。”“衡”是平衡的意思,就是平等圆满的意思,等于佛家万法平等,万念皆空的境界里。我们要注意,壶子讲了三个境界:“杜德机”、“善者机”、“衡气机”。

鲵桓之审为渊,止水之审为渊,流水之审为渊。渊有九名,此处三焉。

有一个东西,壶子拿流水来形容。我们这里研究唯识学的同学,正好做一个参考,特别注意,佛学唯识学讲:“一切种子如瀑流”,生命根本的第八阿赖耶识,像一股流水一样。我们岔进来研究这个问题,实际上讲到关于人性的问题,讲到心理的现状,讲到生命的问题,好象不但中国儒释道三家,很多宗教教主也都是拿流水来做比喻、做解释。这里面又是一个题目,又是一个有趣的大问题,也是非常高深的问题。

现在回到《庄子》本文。“鲵桓之审为渊,”一条大鱼在一个地方游动,“审”就是很久,鱼在那个地方游劫久了,慢慢这里形成一个深渊。鱼在游动水就在波动,水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流动,波动的力量,使那个地方慢慢地挖空了,挖空了很深。“渊”就是水很深的地方。“止水之审为渊,”还有一种水,譬如很有力量的从上游流下来的水,流到最后,看着要停掉,实际上不会停掉,冲到最深的地方,那个地方冲击久了,变成一个深潭。“流水之审为渊,”流动的在转动在放置,转动旋转着向下面钻,钻个深深的洞,深不可测。譬如我们到新旬,我记得有一个水电站在那里,那里的流水转动着就如同深渊,所以许多青年游泳,碰到那个旋转的水流就沉下去了。这里形容了三种深渊,一个是活动的水,一个是止水,一个是旋转的水。壶子说实际上,流水构成深渊有九种,“此处三焉。”现在我只给你讲三种现象。

《庄子》这一篇文章是非常奇怪的,很多问题都挂在那里,没有做结论,只是提出来,要让你自己去参。所谓“参”,是禅宗的术语,就是让你自己去想,自己去研究,自己去做结论。壶子告诉徒弟列子,拿流水代表了三个“团”,提出了三种现状,表示了三种功夫,三种修养的境界。还有,要注意,用水形容这三种现状,实际水变成深渊分析起来有九个,不过大原则只有三个。所以我们研究这个道理,讲心性修养之学,是最高的哲学,这些东西非常有趣,如果不做功夫,只故学术研究,是不行的。譬如中国的《易经》只讲八卦,这个八卦是讲现象,但是还有一卦,是卦不出来的卦,没有的卦,那是第九卦,后人所谓叫太极。同样的,印度释迦牟尼佛讲心性之道,讲唯识只讲八识,实际上有九识,第九识叫阿莫那识白净识。都是七八九,都很妙的。就拿唯识讲,第六意识,第七末那识,第八阿枧耶识,这最重要。唯识最重要的六七八识也是三渊,所谓第六意思,等于庄子讲的“流水之审为渊”,“止水之审为渊”等于第八阿赖耶识;“鲵恒之审为渊”等于是第七末那识,是同样的道理。所以,我们深深地感觉到,“东方有圣人出焉,西方有圣人出焉,此心同,此理同。”世界上任何人,学问修养到了最高的境界,到了形而上真理的那个地方,只有语言文字表达上的差别,所得的道是一个的。真理只有一个,没有两个的,两个就不叫做真理,真理是有绝对性的。上面这几句不是宋儒的话,是列子的话。有位同学写论文,认为是宋儒的话,实际上是宋儒引用古人的话。列子的这几句话在《淮南子》上也提到过。不过那时提到的西方,同现在的范畴两样,我们现在的空间更扩大了,那时是以中国为中心的。

尝又与来。

壶子对列子说,你又再去叫他来。


不知其谁何


明日,又与之见壶子。立未定,自失而走。壶子曰:“追之!”列子追之不及。反,以报壶子曰:“已灭矣,已失矣,吾弗及已。”

第二天,列子又陪这位有神通的神巫来了,他一看壶子,自己就慌了,站不住了,回头就跑掉了。壶子叫列子去追他来。列子追这个神巫,但追不到了。列子就回来向老师报告:看不见,丧失了,抓不回来了。这里的文字很妙,如果用我们现在的话讲,列子讲追不到,三个字就完了,庄子为什么用“已灭矣,已失矣,吾弗及已”呢?庄子的文字太好了,专门在玩弄文字。但是我们把书放下来,再仔细研究一下,其实庄子不是在玩弄文字,这三个阶段都有它的道理。“已灭矣,”看不见,每一件事情,同我们讲的话一样,是没有影子的;“已失矣,”丧失了,永远不会回来了;“吾弗及已。”而且不管怎么样追,也永远抓不回来的。换一句话讲,这三个阶段,代表了在现实的人生当中,你要追什么东西,神通也追不住,神佛也追不住这三个阶段,也等于哲学经常用的过去、现在、未来。所以庄子用每一个文字,都是有道理的。庄子的文章,我们这次这样讲,隔一阵,说不定又变了,又用另外的方式讲,就同庄子自己的东西一样,如珠子走盘,非常妙。

壶子曰:“乡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吾与之虚而委蛇,不知其谁何。

“乡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未始”,无始以前的那个东西,就是至高无上的道。“吾宗”就是宗旨就是道。壶子告诉列子:刚刚我给他表示的是宇宙万有无始以前的形而上道的境界。“吾与之虚与委蛇,”这句话解释起来,就是佛学上的名词“如梦如幻”、“如真如实”。壶子说:我给他看的是似真似幻的影子。这也表示我们现实的世界,我们现实的生命,我们活着的身心,都是“虚与委蛇”,都是个影子。后来文学上经常用到的成语“虚与委蛇”,就是出自这里。“而不知其谁何。”就是参不透,他看的是如梦如幻的东西,当然看不懂嘛!

所以西方或日本的朋友们,研究中国的禅宗,有些著作认为,禅宗虽然穿了佛教的外衣,实际上里面是老庄的东西。这些著作也言之凿凿,有凭有据。道理是什么呢?老庄的这些术语,禅宗的大师们太熟了,在中国弘扬佛法的道理,已经把那个术语都变了,用老庄的术语来讲。譬如从明朝以后,禅宗流行参话头的方法,到了这一百多年后,所流行的参一个话头“念佛是谁?”就同庄子“不知其谁何”这句有关。我们这个能够作用,能讲话听声音,能吃饭能走路能思想的,这究竟是什么东西?或者我是谁?身体不是我,身体上每一样不是我,但是都是我之所有,都是我之所属,现在属于我的使用权。我们这个肉体生下来以后,都归我们使用,使用五十年、一百年、二百年、五百年都可以,它毕竟是借来归我们使用的,现在我们有使用权用它,但没有主权永远占有它,做不到。那么这个我究竟是谁呢?当然这个话不能再去研究了。我看了一本武侠小说,有一个人就被这个话问疯了,两个手在下走路,两个脚朝上,一碰到人就问我是谁?能禅参疯了,永远昏了头,功夫都用不出来了。我是谁?这个问题,你真能找出答案来,那天下事都能解决。但这个问题很难找出答案来,那么日本美国许多学者,研究中国的禅,都会碰到这个问题,就认为是从《庄子》里面出来。这种理论的出现,先是出自日本方面,因为日本许多老先生们,对于老子庄子熟悉的还不少。像十几年前我在日本的时候,碰到好几位年纪大的老教授,虽然我也不会讲日本话,他们也不会讲中国话,大家在一起谈得很开心,不过手里都是拿着纸拿着笔,而且用不着写白话,古文一写,拿过去他们就懂了,他们的中国诗也做得很好,谈话一点没有觉得困难。他们对老庄很熟悉的,认为禅受老庄的影响太大,所以有这个观念。不能说这个观念完全没有道理,要注意,也不是有百分之百的道理。

因以为弟靡,因以为波流,故逃也。”

这几句话更妙了。“因以为弟靡,”什么叫“弟靡”呢?这个名词,是《庄子》里特有独见,在《庄子》以前很少见。简单明了的解说,“弟靡”就是佛学的一个名词,“游戏三昧”。懂了道的人,处在这个世间如梦如幻,一切 皆是在游戏中,连生死都是游戏,现实更是游戏,没有哪一样不是游戏,不必要那么去认真的,或者你认真也无妨,认真也是游戏,不认真也是游戏。像在这个大地球大汤圆上,幸而生了我们这些穿女服和不穿衣服的生物,这些生物就在这个大汤圆上,莫名其妙地搞了几千万年,实际上都是在玩,都是在游戏,没有哪个是究竟。

“因以为波流,”这个生命在世界上,懂了道以后,懂了“虚与委蛇,”并不可悲,像流水一样地那么优美。你不要想到流水就很悲观,流水过去了追不回来,“黄河之水天上来”,永远还有流水来的哟。

世界上最初那一点水,最初那一条河,从哪里来?几时来?你说最初那一条河从太阳来,那从太阳来的那一条河又从哪里来?这个虚空里的太阳多得很,最初的最初又从哪里来?同样的道理,“不知其谁何”,你也代不出来。但是,你不要怕来源没有了,总归有来,也总归不断地去了。所以一切都是游戏三昧,如梦如幻。

壶子说,我刚刚给神巫看无始以来形而上的道,道是看不见的,他看见我变成了影子了,看一切境界都是影子,都是如梦如幻的境界,一个人突然看到如梦如幻,一切不现实了,脱离现实太远,连自己都忘掉了,他于是害怕了,“故逃也。”这个道的境界,道的作用,有神通的人都看不懂了。实际上列子也表示,“已灭矣,已失矣,吾弗及矣。”换句话讲,这个有神通的神巫被壶子吓死了,所以列子出去追不到了。

那么庄子又说了这一段故事。我们看《应帝王》里面非常妙,一节一节都是说一个故事,几乎没有一个地方,给我们做了一个完全的结论。要注意!结论就在它的题目,《应帝王》这个题目,《应帝王》也就是入世之道。换句话,结论就是在我们的心里头,要用你自己的智能去做结论。

当你发现自己被贪欲诱惑的时候,一定要降伏自己。
要做心的主人,不要做心的奴隶!
要知道一个人的心,可以使人成佛,也可以使人成为畜生。心悟成佛。
心迷成魔。 所以必须要降伏自己的心, 不要使它离开正轨而入歧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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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南华》

《庄子諵譁》

07.应帝王

守本份


然后列子自以为未始学而归。三年不出,为其妻爨,食豕如食人,于事无与亲。雕琢复朴,块然独以其形立。纷而封哉,一以是终。无为名尸,无为谋府,无为事任,无为知主。体尽无穷,而游无朕。

上面的故事讲,列子见了有神通的神巫以后,同吃了**一样,心里就迷住了。本来列子对老师壶子怀疑了,认为三个头白磕了,红包也白拿了,很想另外投师去了。结果壶子表示了三个境界,这也等于禅宗的三关,列子感觉到糟了,跟了老师那么多年,根本连一点东西也没有学到,所以很难过。这不是灰心,也不算惭愧,觉得自己窝囊透了。于是干脆不玩聪明了,就回家去闭关三年,“为其妻爨,”在家里给太太当下男,做家务,什么都听太太的。所以世界上怕老婆的人是第一等人,就是从列子开始作的榜样。其实是代表老老实规规矩矩做一个人,人应该做什么事,就做什么事,这就是道。譬如说,我不会做饭,我不会做衣服,那就要想办法学会。人活着,到了某个时候,就是需要这些的。所以列子老老实实回家给太太做饭三年。

“食豕如食人。”三年觉得什么?这个嘴巴吃荤吃素,没有味道的分别了。就是说列子吃猪肉觉得同吃人肉一样难过,所以也不吃肉,专门吃素了。如果觉得吃猪肉跟吃人肉一样,再过一年,他要去吃人了。否则学了三年,比以前更糟糕了。这里要注意,第一,学道最难是男女饮食,列子对于饮食没有分分别了,当然对男女也没有分别了;第二,列子给太太做下男也无所谓了,他觉得一切平等。不然觉得自己是大丈夫,专门要太太给他倒便壶做饭吃,那个威风他没有。讲到这里,《应帝王》最重要的在这个地方,入世就在这地方,这里就是《应帝王》。庄子在前面讲得道的境界,从《逍遥游》开始,把道形容得天都装不下了,虚空都装不下了。庄子吹牛吹得之大,水牛黄牛的皮都包不住的;庄子讲小的时侯,小得连影子都找不到。庄子形而上的道也讲,怎么修养也讲,讲得天花乱坠。最后道成功了,才是“大宗师”。当大师大法师要救世救人呀,成了佛也要度众生呀,度众生就要入世,入世怎么入呀?我们读完了,结论在哪里嘛?庄子没有给我们下结论,就是在这里下了结论——规规矩矩做一个人。下面都是告诉我们入世的道理了。

“于事无与亲,”这是《应帝王》第一个入世的秘诀。有道之士到这个世界上做任何事都是“无与亲”,就是佛学讲的不执着。所以,人生应该做的事都该做,做完了不执着,不抓得很牢,如行云流水,游戏人间。譬如第一个,不要对自己生命抓得很牢,年纪大了总有一天要再见,再见就再见,也没有什么关系,一切都很自然。万事不执着,才能入世。孔子也告诉我们:“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毋意”就是不要做怪;“毋必”就是并不要求一件事必然要做到怎样的结果;“毋固”就是不固执自己的成见;“毋我”,专替人着想,专为事着想。这四点是孔子的四大法门,是孔门全部学问的中坚。等于佛在《金刚经》上说的:“无人相,无我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他们两位说法都是一样的。以我看来,如果把孔老夫子头发剃光了,坐在释迦牟尼佛的位子上,不是一样吗?

“雕琢复朴,”我们的人生都在“雕琢”这两个字上,人本来生下来都很朴素,很自然的,由于后天的教育,环境的影响,种种原因,都把圆满的自然的人性雕琢了,自己刻上了许多的花纹,加上了许多的花样。人这个生命本来很长,乃至肉体的生命都很长的,为什么又很短命呢?就是因为是自己把它雕琢坏了。后天的知识,以形而上道的立场来看,一概都是没有用的。学问啦知识啦,一切都是花样,都在雕琢,都不对。今天我们讲《庄子》听《庄子》,就是我们的花样,很吃亏的。所以去掉了这个雕琢,人生就恢复到那个婴儿的状态。老庄只讲到人刚刚生下来以后,那个婴儿的状态这里,不像佛法不像禅宗,提到“父母未生以前”,当然父母没有生以前,你又没有看见,你怎么去找?非找疯不可,那会把你找死了的。老庄不愿意再拿那把刀,把你雕琢到父母未生以前了,他就讲父母既生以后,刚刚生下来那个婴儿的状态——“冥然无知”,你说婴儿完全无知?他是全知、全能,那个才是朴实的境界。

所以把雕琢去掉,恢复到朴实的境界,“块然独以其形立,”“块然”就是固然,是一个形容,人这个身体,就是一块骨头架子上,挂了很多的肉,中间又挂了很多的花样,叫做心肝脾肺肾,脸上也雕琢起来,刻了眼睛刻了耳朵,这些都是上帝给我们刻的,不晓得是上帝是菩萨,随便哪个刻的都是一样,没有关系,反正是雕琢了。“块然独以其形立,活着就是活着。所以许多哲学问题,到《庄子》这里都没有用了。譬如人生观这么一个哲学问题,我的看法,人生就是人生,没有什么叫观的。所以有一次,同学们给我出一个问题,人生以什么为目的?叫我去学校演讲。开始答应去讲,等到临场要讲时,我常常做冒昧的事,事先都不准备,因为准备很痛苦,自己要雕琢。等上了场以后,我说这个题目出错了。什么叫目的?今天大家来,诸位的目的是来捧场,凑闹热听《庄子》,我的目的在吹《庄子》,好听一点叫讲《庄子》,这是一个目的。如果我们问人生的目的?人从妈妈肚子里生出来,没有一个人会在妈妈肚子里问:我为什么要生出来?我生出来的目的是什么?没有一个人是问明白了才生出来的。所以人生就以人生为目的,本来如此,这个题目本身就是答案,还有什么好讲的!人生以人生为目的,就是庄子“块然独以其形立”的道理。你说人生应该如何如何,你又来雕琢了嘛!不要雕琢,明明就是以人生为目的,很快活的,其无欢喜也无悲,就好了。

“纷而封哉,”“纷”就是纷纭坛,扰乱自己。“封”就是自己把自己关到某一个范围,封闭起来,封固起来。他说人不懂人生就是人生这个道理,不晓得“块然独以其形立”,就是这个形体活在这个世界,人家骂你好蠢哦,蠢跟聪明差不多的嘛,你聪明不过吃饭,我蠢也不过吃饭,而且蠢人比聪明人胃口还好一点,免得生胃病,也不会得神经病,吃得还多一点,划得来嘛!何必找些烦恼纷忧的东西呢?所以自己不要加上烦恼纷忧,不要把自己划归在一个范围,不要把自己封锁在一个固定的形态。固定的形态,我们普通的就叫人格。那么你说没有人格,那就乱来,更不能乱来,乱来就更“纷”了,更混乱了。所谓“善者不可为,恶事更不做”,善恶之间的差别,恶事对自己的烦忧损害,比善事雕琢得还要有害。懂了这个道理,善不可为,恶更不可为,所以不可“纷而封哉”。

“一以是终。”人生就是一以贯之,“一”就是没有理由,生命就是一条的,一贯的,开始就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无始无终。我们刚才讲的,人生以什么为目的?人生以人生为目的,就是这个意思。

“无为名尸,”“尸”就是尸体,人死了没有灵魂叫尸体。譬如我们中国文化骂一个人,如果做一个公务员,或公司职员,薪水拿得高,什么事情都不做,我们形容他“尸位素餐”,像死人一样占有那个位置,光晓得吃饭,饭桶一个。如果讲难听一点,我们乡下人骂人:这个家伙占着茅坑不屙屎,讨厌!“无为名尸,”自己不要为求名骗了自己,做了虚名的奴隶。我们现在的社会,一个青年出来做事,就想知名度很高。知名度高了的人最痛苦,就变成尸体了,哪里都请你亮相,天天给那个摄影机照相的,眼睛很容易坏了。这就是千万不要被名困住了。

“无为谋府,”“谋”就是谋略。千万不要用聪明打主意动脑筋整人家,打主意动脑筋就是雕琢,你就要短命,人生就不会很自然地活下去。

“无为事任,”不要为任何的事情。当然不是说叫你不要挑责任了,这个“任”,就是应该做的事情做了,不要执着。如果你说“无为事任”,什么事情都不要挑责任,那你干什么去的?那列子还会跑去给太太做饭呢?做饭也是责任啊。

“无为知主。”“知”通智。不要认为自己学问高,学问聪明。

“体尽无穷,而游无朕。”“体尽”,体会这个生命。任何一个人,不管有无知识,这个生命都非常宝贵,非常伟大。我们这个生命中有一个真的生命,是无量无边无穷无尽的,每当你来入世《应帝王》。“而游无朕。”“朕”是什么?古代皇帝就自称朕。古代的“吾”“”“朕”都是同样的意思,所以中国字有人很讨厌,一个观念有很多字。不要讨厌,我们上古文字言语不同,到现在广东话,山东话等也没有统一。各地有一个我做代表,山东叫“俺”,有些地方叫“咱们”。古代这个“朕”也是我,是中原、西北高原一带的音。“而游无朕”,处事无我。

尽其所受乎天而无见得,亦虚而已!

上天给我们一个生命多么宝贵,我们要善于使这个生命很自然地活下去,到应该走的时候,也不客气,也不占着不走,光屁股来,赤裸裸地走,走的时候也是干干净净,来去无牵挂。也没有什么属于我的,一切都归之于自然,天地生养了万物,生养了我的生命、我的肉体,最后都还归于天地,这是自然之一,没有什么了不起。“亦虚而已”,就是很空灵,很自然地在这个世界。你说这样一来,这个生命有什么意思?大有意思!这样的人,才真正认清了自己的人生,才尊重自己的生命。

当你发现自己被贪欲诱惑的时候,一定要降伏自己。
要做心的主人,不要做心的奴隶!
要知道一个人的心,可以使人成佛,也可以使人成为畜生。心悟成佛。
心迷成魔。 所以必须要降伏自己的心, 不要使它离开正轨而入歧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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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南华》

《庄子諵譁》

07.应帝王

物来则应过去不留


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逆,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

得道的人在这个世间,是“用心若镜”,“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就是心如明镜,一切都像镜子摆在那里,一切影像到他前在一照,如梦如幻,什么叫梦幻呢?我们往大穿衣镜前一站,马上就到了那个境界,往穿衣镜里看自己,不要看肉体,看镜子里的我,立刻会忘掉我这个身体的。不过要注意,不能长看。真的哟,昼夜看,只要看七天七夜,就会忘了自己这个肉体,会把那个抓往了,人会马上离开这个身体了。很可能,非常可能,当然也不是绝对的。道家有这个法门,这个法门不能轻易用,用不得的。所以人只要看自己在镜子里的影子,你就体会到,我们现在这个生命,的确是梦中生。这个秘诀漏了,本来不漏,给一个朋友问了半天,漏了以后,他去一试验,就会体会进去了,我就没有卖的了。所以用镜子处事这个道理,八个字:“物来则应,过去不留。”这个就是佛家讲的大圆镜智,也就是“明镜亦非台。”的道理。

得道的人处在这个世间,“不将不逆,”“逆”就是欢迎,“将”就是去将就去执着,既不执着也不欢迎,任何事情来了也不拒绝。你说今天我倒霉了,遇上很不痛快的事情,也没有什么倒霉,你天天都很舒服,不岔入一件不痛快的事,那个生活太单调了,需要来个不痛快隔隔,因为不痛快过后,来个痛快,你不晓得多高兴,所以一定要这么调节一下。所以好的与坏的来了,“不将不逆”,不欢迎也不拒绝,听其自然。“应而不藏,”就是镜子照东西一样的道理,“物来而应,过去不留”,心中不藏,一切恩怨是非,不是没有是非善恶,都有,过去就不留,此心很平静。“故能胜物而不伤。”你修养到这样才能入世。这是道,最高的境界。

内七篇到了这一段,是一篇大结论。这一段很重要哟。现在是工商业的社会,大家那个生活呀,忙碌得自己已经不是真人了。父母把我们生下来,等到一长大,那个真人跑掉了,活着的都是假人,不是至人,都是这个物质环境忙碌得昏了头了。真抓住自己是一个人,应付二十一世纪的时代,必须要《庄子》这一段,《应帝王》入世,能够这样,就可以“胜物而不伤”,才能不被物质所打垮,不被环境所诱惑,才不会伤害到自己,做到我还是我。

我们平常研究《庄子》,翻开来,总把一条鱼变成大鹏鸟,看得很精彩,那个一点都不精彩,那是电影的广告,序幕,真正的精彩在《应帝王》这一段,把只出世之道入世之道都讲完了。但是你不要看着容易,这个道理很有意思,很有意思你就做不到,就是我经常讲的,我们人生只有十二个字:“看得破,忍不过;想得到,做不来。”这就是我的咒语,是无上咒,无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庄子这个道理,我们一听非常有理,但做不到。要怎么样做到呢?对不起,从《逍遥游》第一篇开始,就要有这个道的修养,有这个道的修养,才能真做到这样,所以很难了。相反的来说,你如果在道理上认通了,没有道的修养,能够做人做到这个档子,前面所讲的至人之道,都得到了,自然就会成功了。正反是一样的道理。那么下面,庄子的习惯,有一个话头给你参。


浑沌初开


南海之帝为儵,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浑沌。儵与忽时相与遇于浑沌之地,浑沌待之甚善。儵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

南海之帝为儵,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浑沌。

“帝”代表主宰,南北极各有一个主宰,一个叫“儵”,一个叫“忽”,这两个主宰分区而治。他们不用竞选的,天生来就是如此。我们一般讲话,你这个人太疏忽了,规规矩矩照古文写,应写作“儵忽”。疏忽这个术语是从这里来的。注意哟,庄子很少提到东西,只提南北。中央有个主宰叫“浑沌”,不是我们吃的馄饨,这个浑沌,就是阴阳合在一起。其实我们吃的馄饨,肉啊面粉啊等包在一起,原始的意思就是从浑沌这两个字的观念来的。

儵与忽时相与遇于浑沌之地,浑沌待之甚善。儵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

这两个家伙的名字叫儵、忽,一听就知冒昧得很。换句话说,儵的外号叫冒,忽的外号叫昧,合起来就叫冒昧。这两个冒失鬼,经常在中央老板那里会面,“浑沌待之甚善”,大概浑沌请他们吃了馄饨。他们觉得浑沌太好了,就想报答浑沌,想了半天,想到了世界上的人,这些人都聪明,为什么呢?因为脸上有七个洞。人脸上有了洞,眼可看,耳可听,鼻可呼吸,这些多重要啊。可惜这个浑沌老兄,脸像汤圆一样是圆的,他没有开窍,太混蛋了。所以,唯有一个办法报答浑沌的就是使他开窍。两位冒失鬼就到工具店买一个工具箱,每一天给浑沌开一个窍,七天开了七个窍,浑沌死掉了。馄饨死掉了就变成面包了,这下完了。庄子就是那么幽默的,所以读《庄子》有时我们会读得笑的。你要学风趣的文章,就要学《庄子》。

所以你们打坐的人,有时候碰到气脉浑然,入定了,第一步就要得浑沌的境界,这是道家的术语。真得到浑沌境界的时候,不是昏沉,那是真正的定,六根不动了,内外隔绝了,本身内部的气脉也不动了,气脉都通了嘛。你如果又想使什么河车转动,任督二脉打开,那中间的浑沌就死掉了。修养入定,必须进入浑沌的境界,才是修道的基础,然后才能阳神出窍。所以,一般人修气脉、转河车、修三脉七轮,为了什么?为了回到那个卖馄饨的家里去,那得道基础就有了。




当你发现自己被贪欲诱惑的时候,一定要降伏自己。
要做心的主人,不要做心的奴隶!
要知道一个人的心,可以使人成佛,也可以使人成为畜生。心悟成佛。
心迷成魔。 所以必须要降伏自己的心, 不要使它离开正轨而入歧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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